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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真正让一个社会“如临大敌”的,并不是敌人已经出现,而是所有人开始按照敌人已经出现的方式行动

一本四百多页的书,最后写的竟然是一件“没有发生”的事情。
1054年,四川没有爆发传说中的大乱。
没有新的王小波,也没有新的孟知祥。
所谓“甲午再乱”,最后就是一场虚惊。
按一般历史书的写法,这一年大概几句话就翻过去了。哪一年发生战争,哪一年有人称帝,哪一年改革,这些才叫“大事”。至于一群人白白担心了一整年,似乎没什么值得写的。
黄博偏偏就抓住了这件事。
而且读到最后,我反而觉得,这可能比真正发生一场战争更有意思。
因为战争爆发以后,人为什么害怕,很容易理解。
真正有意思的是:
战争还没来,人为什么已经开始按照战争来了的方式生活?
一开始看到“甲午必乱”,我的第一反应其实和很多现代人差不多。
这不就是迷信吗?
934年出了事,994年又出了事,就断定六十年后的1054年还会出事,怎么看都没有道理。
可往后读,我渐渐发现,如果自己真的生活在1054年,也未必会比他们聪明多少。
因为当时的人知道什么?
他们知道934年四川真的独立过。
知道994年李顺真的攻进过成都。
知道四川后来还发生过兵变。
然后1054年真的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客星。
南边又真的有一个刚刚造反失败、下落不明的侬智高。
再加上官府突然开始调兵、修城。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成都人,没有网络,没有报纸,也不知道侬智高究竟死没死,街上所有人又都在说“要打来了”,我会不会相信?
大概也会。
至少会想:
宁可信一点,先把家里东西收拾好再说。
这一想,事情就开始了。
第一个人卖掉家产换成金银。
旁边的人看见,会想: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于是第二个人也卖。
官府看到越来越多人逃进成都,判断局势可能比想象中更加危险,于是继续调兵。
百姓看到更多军队进城:
“你看,果然是真的!”
到最后,可能已经没有谁真正知道最初那条消息是谁说的。
每个人都只是根据另一个人的行为来判断。
我觉得这是这本书最有意思,也最让我觉得熟悉的地方。
一千年前没有微信群,没有短视频,也没有朋友圈。
可“我听说”“有人讲”“据说内部已经通知了”这种东西,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人类社会。
甚至传播机制都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一个人不一定真的相信,才会转发。
很多时候只是:
“反正跟你说一下,你注意点。”
可几十个人都这么“顺便说一下”,最后就会出现一种奇怪的效果:
没人知道是真是假,可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在说”。
而“大家都在说”本身,又会成为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的新证据。
所以读完这本书,我越来越觉得,谣言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它骗人。
而是它会改变人的行为。
真假只存在嘴里。
行为却会进入现实。
“侬智高要打四川”可能是假的。
可为了防侬智高,调来的兵是真的。
修起来的城是真的。
百姓卖掉的产业是真的。
埋进地下的钱是真的。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也是真的。
到了这一步,再追问最开始的消息是真是假,似乎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这也让我特别喜欢书里张方平的处理方式。
前面的人面对恐慌,第一反应都是:
多做一点。
多调点兵。
多修点城。
多准备一些。
多安排几个任务。
这种反应其实特别符合人的直觉。
事情越严重,我越忙,至少显得我很负责。
可张方平来了以后,做的事情却刚好相反。
撤兵。
停工。
不折腾百姓。
私下去查消息。
然后到了上元节,干脆照常办灯会,甚至让城门彻夜开放。
第一次看到这里,会觉得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后来想想,才发现真正高明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如果整个政府每天都摆出一副“大战明天就来”的样子,普通人凭什么相信“大家不要恐慌”?
嘴上说不要怕。
街上却全是军队。
嘴上说只是预防。
城墙却连夜在修。
一个人最后会相信谁?
当然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张方平真正做的不是简单“不作为”。
他私下仍然查情报。
区别只是在于,他没有把政府自己的焦虑再次传递给整个社会。
我觉得“以静镇之”这几个字,真正难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人越害怕,越想马上做点什么。
一个组织也是一样。
可有时候,动作太多本身就是风险。
尤其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
你越是急着证明自己有准备,别人反而越确信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让我想到工作中很多事情其实也类似。
一个小问题突然传出来,本来没有多少人注意。
后来开始:
层层问情况,
不断报材料,
连续开会,
不停要求反馈。
最后大家反而开始紧张:
“是不是出了很严重的事?”
有时候事情本身只占三分,围绕事情产生的反应又制造了另外七分。
当然,这不是说出了问题就应该什么都不做。
真正难的是:
内部要认真,外部不能慌乱;该做的要做,却不能让“做事情”本身变成新的问题。
张方平让我印象最深的,也恰恰是这种分寸。
他没有站出来喊:
“大家不要相信谣言!”
而是让生活恢复正常。
让商人做生意。
让百姓过节。
让城门开着。
等到人们重新看到街上有人看灯,有人在喝酒,孩子还在跑,城门晚上也没有关闭的时候,“战争马上要来了”这句话自然就没那么可信了。
有时候一百张辟谣告示,都比不上街上重新亮起来的一盏灯。
书中还有一个地方让我想了很久,就是张俞和苏洵。
两个人都是读书人。
都不相信所谓“甲午天命”。
都想用现实情况分析问题。
可最后判断并不一样。
张俞觉得:
以前之所以乱,是因为当时吏治败坏、赋税不均、军备混乱。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所以1054不会乱。
他的逻辑没有问题。
苏洵却看到:
四川还有贫富差距,还有军事和地方社会的隐患,因此没有张俞那么乐观。
他的逻辑同样没有问题。
这件事让我觉得特别真实。
我们经常说:
“理性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好像只要大家都理性,最后一定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其实不是。
同样一组事实,不同的人注意到的东西就不一样。
有人看到稳定。
有人看到隐患。
有人觉得风险可以接受。
有人觉得必须提前防范。
理性能够帮助人不去相信神秘的“甲午魔咒”,却不能替我们消灭世界本身的不确定性。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谣言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人真正受不了的,不一定是假消息。
很多时候,人最受不了的是:
不知道。
侬智高到底在哪?
不知道。
客星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今年会不会出事?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确定,谣言反而没有多少生长空间。
就是因为事实有大片空白,人们才会用故事去填。
而恐惧往往比平静更适合填进空白里。
“没有事”很难成为新闻。
“马上出大事”却永远吸引人。
所以到最后,我觉得《如临大敌》真正写的不是宋朝人有多容易被骗。
它其实写的是人面对不确定性时一个很难改变的习惯:
我们总想尽快找到一个解释。
哪怕这个解释并不可靠。
至少:
有一个答案,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舒服。
也正因为这样,我越来越能理解作者为什么最后写“历史的听觉”。
历史不只是皇帝颁布了什么诏书、宰相说了什么话。
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当时街上在说什么,同样重要。
“听说侬智高来了。”
“听说今年一定要乱。”
“听说天上的星不吉利。”
这些话当然可能全错。
可如果几十万人都曾经听过、相信过、害怕过,那么这些声音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一部分。
以前读历史,我总觉得最重要的是把假的东西剔掉,只留下“真实发生的事情”。
读完这本书以后,我反而觉得还应该再问一句:
那些假的东西,当时为什么会有人相信?
因为有时候,一条假的传闻比一件真的小事,更能让我们知道人们心里真正怕什么。
北宋朝廷怕四川再独立。
四川百姓怕战争和兵变。
皇帝怕有人借谣言煽动政治危机。
普通人怕家产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
所以“甲午必乱”才能把这么多人同时卷进去。
表面上所有人害怕的是1054年。
实际上,他们害怕的是自己过去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历史,再来一次。
这样想以后,所谓“甲午魔咒”也没有那么玄了。
它不过是:
记忆披上了预言的外衣。
1054最后平安过去。
那颗客星也慢慢消失。
侬智高到底什么时候死的,当时的人始终没完全搞明白。
灯会又开了。
城门也打开了。
人们发现:
原来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我觉得这是全书最好的结尾。
没有人打败一个真正的敌人。
因为敌人从来没有来。
他们真正熬过去的,是自己心里那个“马上就要发生大事”的1054年。
所以,如果要给这本书留下一句自己的话,我大概会写:
有时候真正让一个社会“如临大敌”的,并不是敌人已经出现,而是所有人开始按照敌人已经出现的方式行动。
而真正的镇定,也不是告诉自己“肯定没事”。
毕竟没人能够知道未来。
更像张方平那样:
该查的去查,
该准备的准备,
但今天还能正常过,就先把今天过好。
灯该点的时候,还是把灯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