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入关键词开始搜索
一张脸可以替一个人说很多话,但一个人最终留下什么,还是要由他真正做过的事决定。

读《如朕亲临》的时候,我最先记住的并不是哪一幅名画,而是太原城破后王禀背着宋太宗画像投河的那个场景。
刚看到时,我其实有点不理解。
城已经破了,人都准备死了,为什么还要费力背上一幅画?
如果只是珍贵文物,似乎又不值得用这样的方式保护。继续读下去,才慢慢明白,在当时人的眼里,那不是一幅普通的画。
那就是“皇帝”。
至少在礼仪、感情和政治意义上,它被当成皇帝本人一样对待。
想到这里,再看书名“如朕亲临”,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我们今天已经习惯了影像。
手机里存着成千上万张照片,社交平台每天都有无数张脸划过去。一张照片丢了,大不了再拍一张。影像太多以后,反而很难体会一张画像曾经拥有多么沉重的意义。
宋代不是这样。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根本见不到皇帝。
甚至许多高级官员,也未必有机会近距离看清皇帝长什么样。
于是,当一幅御容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它不是“我看看皇帝长什么样”,而是一件极其庄严的事情。
濠州知州不敢打开城门放护送御容的军队进来,却仍然要穿上朝服,带着官员站在城楼上遥拜。这种场面非常奇怪:明明只是一幅画,所有人的行为却像皇帝真的站在城下一样。
我也是读到这里,才逐渐理解所谓皇权并不只是命令、法律和军队。
权力还需要一些能够被人看见、被人相信的东西。
一张脸,一顶帽子,一件红袍,一把黄伞,一座御容殿,都在不断告诉人们:
皇帝在这里。
哪怕真正的皇帝不在。
甚至皇帝已经死了。
他仍然可以“在”。
这一点在南宋初年的故事里表现得格外明显。
靖康之变以后,整个宋朝都在逃。
徽宗、钦宗被俘,高宗从河南逃到扬州,又从扬州一路逃向江南。最狼狈的时候,皇帝出行的仪仗只剩一个士兵举着一把黄扇。
可就在这种时候,各地还有人在抢救祖宗御容。
有人从洛阳背出来,有人从开封带走,有人一路护送到温州、福州,还有人在金人占领区偷偷收藏,等有机会再带回南方。
如果把这些画像的移动路线画出来,会发现它们几乎和南宋的形成过程重合。
北宋的政治中心在北方,祖宗画像也集中在开封和洛阳。
北方沦陷以后,画像开始往南走。
福州、温州、绍兴、临安,一个个变成新的奉安地点。
最后高宗又在临安重建景灵宫,把散落的祖宗重新集中起来。
看起来只是搬了几幅画,实际上是在重新回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大宋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觉得这可能是全书最耐琢磨的地方。
一个王朝失去首都、失去祖陵、失去大片土地以后,仅仅有一个皇帝活着还不够,它还必须重新建立自己的象征秩序。
祖宗在哪里?
太庙在哪里?
皇帝在哪里?
谁有资格祭祀这些祖宗?
这些问题看起来很虚,但对一个刚从亡国边缘挣扎出来的政权来说,一点也不虚。
尤其让我觉得有些讽刺的是“带着皇帝上战场”那一章。
南宋初年,大臣们不断劝高宗亲临前线,希望他能够鼓舞军心。高宗本人却显然没有多少冒险的兴趣。
结果真正跑到战场上去的,是祖宗的画像。
吉州乱兵本来准备落草为寇,宗室赵士㒟举起御容一劝,那些人居然又决定归队。
这件事当然不能按照今天的心理去理解,但它又让我忍不住想到:
有时候一个象征的力量,真的会超过那个象征所代表的人。
真实的高宗会害怕,会逃跑,会犹豫,也会做出许多让人不满意的选择。
画里的皇帝却不会。
画里的皇帝永远端坐。
永远庄严。
永远不会露出慌张的表情。
它只留下这个政权希望别人看到的那一面。
这样一想,画像似乎又不仅是皇帝的替身,也是一种经过筛选的皇帝。
第七章讨论“写真”时,我尤其有这种感觉。
神宗死后,画师画了一幅遗像,哲宗和高太后觉得“不像”,于是重新画。
什么叫不像?
当然可能是鼻子、眼睛没有画好。
但黄博还提出了另一个很有意思的可能:也许不是长得不像,而是没有画出皇帝应有的精神。
今天保存下来的神宗像,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他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可画里的他已经像一个被无数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人。
这反而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真实”。
神宗做皇帝十九年,变法、党争、用兵、财政,无数事情压在身上。真实的人会累,会老,会失望。
可问题在于,一张皇帝御容能不能把这种真实完全画出来?
皇帝本人可以疲惫,“皇帝这个形象”却不能疲惫。
所以御容最终追求的并不只是像。
它还要“像个皇帝”。
这里面有一道非常有意思的缝隙:
一个人真正是什么样,和他希望别人相信自己是什么样,并不是同一件事。
到了南宋后期,这道缝隙越来越明显。
宁宗把自己放进山水里,变成悠然散步的高士。
理宗把自己画成静听松风的隐士,甚至让尧、禹、汤这样的古代圣王都长着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刚读到这些地方时,我觉得有点好笑。
皇帝居然也玩“角色扮演”。
仔细想想,又觉得并没有那么好笑。
宁宗现实中很难自由出宫,那么画里的他可以去山里散步。
理宗一直背负着得位不正的阴影,那么画里的他就可以成为淡泊名利的人。
现实生活中证明不了的东西,可以在画中完成。
于是画像慢慢从“这就是我”,变成了:
“我希望你们这样理解我。”
这和今天其实并不遥远。
我们已经不再相信帝王相,也不会因为某个人鼻子高一点就认定他有天命,可我们依然生活在一个非常依赖图像的时代。
社交平台上的照片、经过选择的头像、工作中的形象照,都未必是假的,但也很少是毫无选择的真实。
人总会挑一张自己愿意让别人看到的脸。
只不过普通人做这件事,影响大概只到朋友圈;皇帝做这件事,影响的是整个王朝对他的记忆。
所以读到最后,我反而不太觉得这是一部只讲古代绘画的书。
它其实一直在写“形象”和“真实”之间的关系。
王禀背着太宗御容投河时,他守护的是一个已经死去一百多年的皇帝,更是那个皇帝所代表的“大宋”。
高宗在临安重建景灵宫时,他集中的是一批画像,也是重新散落一地的王朝记忆。
真宗把自己的脸放到神仙身上,理宗把自己的脸放进圣王图里,他们想留下的也不仅是一张脸,而是某种关于自己的解释。
可历史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人可以控制画像,却很难完全控制后人的眼睛。
理宗可以把自己画成尧舜,可后人依然会去看他真正做过什么。
徽宗可以在《听琴图》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从容、深沉、近乎圣王般的人物,可靖康之变不会因为一幅漂亮的画消失。
画像能够延长权力的存在,却不能替现实修改结局。
一张脸可以替一个人说很多话,但一个人最终留下什么,还是要由他真正做过的事决定。
“如朕亲临”当然很有力量。
可画像终究只是“如”。
真正的皇帝做了什么,真正的时代经历了什么,最终还是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