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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吟蛟龙蛰,云盘凤鸟仪

《修竹篇》是张居正政治失意、告病归乡前后非常值得读的一首五言古体诗,表面写一株幽居山水之间、不愿被斫削的竹,实际上写的是张居正自己在困顿中的心境——有退隐之意,却没有真正熄灭进取之心;有不平,又努力把不平压进“岁寒之操”里。
按照你上传的《暮日耀光》PDF录文:
孤筱植汶阳,籟笼挺阴崖。
何似侣幽人?结根烟水湄。
修枝拂杳霭,接叶映涟漪。
阴森野气积,戛戛凉飕吹。
朝露缀琼玖,宵月荫参差。
水吟蛟龙蛰,云盘凤鸟仪。
永愿老烟霞,宁知劳岁移?
但畏伶伦子,截此凌宵枝。
裁凿岂不贵,所患乖天恣。
亭皋霜露下,凄其卉草衰。
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暮日耀光》注明出处为《张太岳集》卷一《修竹篇》。PDF文本识别中第一、二句个别字可能存在OCR问题,因此这里保持你上传文档的录文,不擅自用外部版本改字。
如果只看表面,这首诗的故事非常简单:
一株竹子生在偏僻的水边山崖。
没有人欣赏它。
它自己在那里:
长枝,
生叶,
受露,
沐月,
经风,
历霜。
它甚至希望:
就这样终老烟霞。
可是它又害怕一个叫“伶伦”的人发现它,把它砍下来,削制成器。
它并不是说:
成材、成器不好。
真正担忧的是:
“所患乖天恣”——在被外力裁削、利用的过程中,失去自己原本的天性。
最后严霜落下,百草凋零,竹仍然希望以自己的“岁寒之操”,陪伴知己走过万物摇落的季节。
所以这首诗的核心不是简单的:
我喜欢竹子。
而是:
孤筱植汶阳,籟笼挺阴崖。
“筱”就是细竹、小竹。
最值得注意的是:
不是:
竹林。
不是:
万竿翠竹。
而是:
一株孤竹。
而它所处的地方又是:
阴崖。
光线不足,
环境偏僻,
远离繁华。
所以诗刚开始营造的不是春日竹林的明快,而是一种:
孤立、冷落、幽僻的环境。
这和当时张居正自己的政治处境明显存在对应。
他进入翰林院以后,本来有强烈的政治抱负。
研究时弊。
思考改革。
甚至写《论时政疏》。
可是:
经世有心,却无人真正采纳。
所以“孤筱”并不仅仅是一株孤竹。
也是:
怀抱才能却暂时找不到施展位置的张居正。
韦庆远明确把《修竹篇》放在张居正事业、政治失落乃至“苦闷彷徨”的背景下理解。
何似侣幽人?结根烟水湄。
“幽人”在古典文学中通常指:
远离尘俗、
居于山林、
不求闻达的人。
所以这里已经开始非常明显地:
竹扎根烟水之滨。
幽人隐居山林。
二者形成对应。
翻成今天的话:
这株竹子多么像一个隐居的人,远离尘世,把根扎在烟波水岸。
表面很淡泊。
可结合张居正本人就会发现:
他并不是真正的陶渊明式人物。
他没有彻底放弃政治理想。
所以这个“幽人”身份,对他来说其实带有:
不得已的意味。
不是:
“我本来就不想做官。”
而更像:
“既然现实暂时不给我施展的空间,那我先退回来。”
这两种隐居,心理完全不同。
修枝拂杳霭,接叶映涟漪。
“修枝”:
长长的竹枝。
“杳霭”:
远处朦胧的云气。
“涟漪”:
水面的细波。
意思大致是:
修长的枝条伸入云烟,竹叶相接,倒映在水面的涟漪之中。
画面非常美。
但这里隐藏着一个很重要的意思:
没有人赏识它。
它照样往上长。
没有人把它移到富贵人家的园林。
它就在:
阴崖,
水湄
自己形成一片翠色。
所以这里已经开始出现《暮日耀光》所说的:
“逆恶的境遇绝未能戕灭其顽强活泼的生机。”
这一点比单纯的“隐逸”重要得多。
张居正不是说:
我受打击,所以躺平了。
而是:
我暂时没有位置,但我还在长。
阴森野气积,戛戛凉飕吹。
这两句把前面比较优美的山水画面突然压暗。
“阴森”。
“野气”。
“凉飕”。
都是:
冷,
僻,
孤。
竹叶在风中发出“戛戛”声。
所以你可以想象一幅画:
没有人。
没有庭院。
没有灯火。
山崖,
野水,
风吹竹林。
竹叶自己在那里响。
这里实际上把“孤独”写得更深了一层。
但竹没有倒。
朝露缀琼玖,宵月荫参差。
早晨:
露珠落在竹叶上,像玉一样。
晚上:
月光照着参差竹影。
这一联很美。
前面是:
冷,
暗,
孤。
这里突然出现:
露珠,
美玉,
月光。
也就是说:
竹虽然不在繁华之地,却有自己的美。
没有人给它装饰。
露水就是它的珠玉。
没有灯火照亮它。
月光就是它的光。
这就出现了一种很明显的自我安慰:
我不依靠外界的荣华,也能够保持自己的价值。
放到张居正身上,就是:
暂时没有政治位置,
不等于自己没有才能。
暂时不被人使用,
也不等于自己没有价值。
水吟蛟龙蛰,云盘凤鸟仪。
这一联我认为是整首诗真正露出张居正“心底”的地方。
因为:
都不是普通意象。
“蛟龙蛰”:
蛟龙暂时潜伏于水。
“凤鸟”:
凤凰暂时栖息、盘桓。
如果张居正真的已经彻底想:
我以后就在山里种竹算了,
为什么偏偏要写:
蛟龙?
凤凰?
这就暴露出:
退隐只是表面,真正的自我认识仍然极高。
我现在只是:
潜龙。
不是:
无龙。
我现在只是:
暂栖的凤鸟。
不是:
凡鸟。
《暮日耀光》的解读非常到位:
“因为蛰伏在深渊的蛟龙到底是蛟龙,暂时藏棲于原野枯林的凤鸟仍然是凤鸟。一旦风生水起,惊蛰雷鸣,它们是必然要翻腾于沧海、翱翔于云霄的。”
这一段几乎把张居正当时最真实的心理说透了。
嘴上:
我愿意退隐。
心里:
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隐士。
如果机会来了:
我还是会出去。
所以这首诗不能简单归类为:
它更像:
永愿老烟霞,宁知劳岁移?
可以理解为:
我宁愿就在这烟霞山水之间老去,哪里还在乎岁月流逝、年华迁移呢?
这是全诗里“退隐”意味最浓的一句。
听起来就是:
不求官。
不求名。
不求达。
不在乎时间过去。
可是韦庆远特别提醒:
不能只看字面。
他认为这句“似乎甘于淡泊,自愿避世”,但实际上:
“正隐约反衬出某种潜在的无奈和不平,某种经过巧加掩饰的坚忍。”
这一解释很重要。
因为如果一个人真的从来不想入世:
他不需要反复告诉自己:
我愿意老在烟霞里。
真正需要这样自我劝慰的人,往往恰恰是:
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有一点像:
“算了,我也不在乎。”
当一个人特别强调:
“我不在乎”
的时候,
往往恰恰说明:
他其实在乎。
所以这两句背后的情绪,不只是淡泊。
还包括:
失望,
压抑,
自我排解。
但畏伶伦子,截此凌宵枝。
前面好像已经决定:
就老死山水吧。
突然一个:
把情绪翻转。
“伶伦”是传统上与制律、音律有关的人物。
这里借来表示:
发现竹材,然后把竹截下来,裁制成器的人。
竹最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
风。
不是:
霜。
不是:
穷山恶水。
而是:
为什么?
因为一旦被砍下来,它就不再是原来那株自由生长的竹。
这就是下面一句真正深的地方:
裁凿岂不贵,所患乖天恣。
这是整首诗的思想核心。
可以翻译为:
被裁削、制作成有用之器,难道不是一种可贵的际遇吗?我真正担忧的是,在这种人工裁削中,违背、丧失自己天然的本性。
注意:
张居正并没有说:
“我绝不要被使用。”
他说的是:
成为有用之材:
当然好。
进入政治:
当然好。
施展才能:
当然好。
为天下所用:
本来就是他的抱负。
问题不是:
而是:
这里可以读出一个很微妙的矛盾:
我希望入世,但不希望为了入世,把自己改造成另外一个人。
也就是说:
我愿意成材。
但不愿:
曲意逢迎,
趋附权贵,
改变本心,
为了得到职位而把自己削成别人想要的形状。
这比单纯的:
“我要隐居”
复杂得多。
真正的意思近似:
我不怕被用,我怕为了被用而失去自己。
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修竹篇》的核心释义。
竹被制成律管:
社会价值增加了。
可作为一株活竹:
生命结束了。
于是这里存在一个很漂亮的悖论:
1 | 成为“器” |
所以张居正其实在问一个士人很古老的问题:
出仕以后,我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本性?
这和后来《题竹林旧隐卷》中的:
“取其节以励行,可以坚独立之操”
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亭皋霜露下,凄其卉草衰。
霜降。
草木开始衰败。
这里和《题竹林旧隐卷》中的:
“严霜下零,众草俱萎”
几乎是同一种意象。
为什么张居正反复喜欢写:
因为竹真正值得敬佩的地方:
不是春天长得漂亮。
而是:
冬天还站着。
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可以译为:
愿以自己经得住严寒的节操,在万物凋零的时候陪伴你。
“岁寒”这个词当然让人想到松柏竹一类耐寒植物所象征的:
气节,
坚贞,
操守。
这里最重要的是:
诗写到最后:
不是:
功名。
不是:
富贵。
不是:
官职。
而是:
我在困境中到底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操守。
这就是《修竹篇》的最终精神落点。
可以这样看:
1 | 孤筱 |
因此,《修竹篇》不是一首真正消沉的诗。
而是:
韦庆远交代得很清楚:
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以后,在北京翰林院待了六年。
他不是没有政治理想。
恰恰相反:
花了大量时间研究现实政治。
甚至写《论时政疏》。
可是:
“经世有心,进言无效,怀才欲售而求用无门。”
于是嘉靖三十三年:
告病回荆州。
闭户山居。
但韦庆远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概括:
“身似闲云,中怀焦灼。”
这八个字就是读《修竹篇》最好的背景。
表面:
闲云。
内里:
焦灼。
我觉得这是整首诗最能暴露张居正真实性格的地方。
一个真正已经决定:
此生不问世事
的人,
不会那么自然地把自己投射到:
蛟龙,
凤凰
这样的意象上。
这说明他的自我评价仍然极高。
更接近:
我现在没有机会,不代表我没有能力。
我现在暂居山野,不代表我属于山野。
这和他少年《题竹》中:
“只上尽头竿”
其实是同一个张居正。
只是少年时期表现得直接:
我要往上走。
现在受过现实挫折以后,变得:
含蓄,
克制,
复杂。
核心:
进。
“只上尽头竿”。
表现:
奋发,
自信,
向上。
核心:
修。
虚,
文,
节。
开始思考:
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核心:
守。
孤独,
不得志,
可能退隐,
但必须:
“岁寒操”。
于是三篇可以概括成:
少年问“能走多高”,成年问“应成何人”,失意时问“还能守住什么”。
这个变化很漂亮。
张居正当然想:
用世。
改革国家。
施展抱负。
可是:
如果进入现实政治意味着:
依附,
妥协,
被塑造,
该怎么办?
于是出现:
“裁凿岂不贵,所患乖天恣。”
我觉得这是整首诗最应该记住的一句。
因为它不是简单反对:
成为有用之材。
它真正反对的是:
为了变成别人眼中的“有用”,最终失掉自己的本来面目。
可以理解成:
我像一株孤独的竹子,生长在偏僻幽暗的山崖水边。没有繁华,没有人群,却依然把根深深扎下,让长枝伸入云烟,让竹叶倒映在水面的涟漪里。风吹来时竹叶作响,早晨的露珠像美玉挂在枝头,夜晚的月色照着参差的竹影。水底仿佛有蛟龙蛰伏,云间仿佛有凤凰盘旋。我似乎愿意就这样在烟霞里慢慢老去,不必计算岁月过去了多少。可是,我又担心有一天被识材者发现,砍下高高的竹枝,裁削成器。成为有用之材当然值得珍惜,我真正害怕的是因此失去自己的天然本性。等到霜露降下,百草尽皆凋零,我只愿仍然保有耐得住寒冬的节操,在万物摇落的时候与你一起坚持到最后。
我会写:
《修竹篇》写的不是一个人想不想做官,而是一个有强烈用世之心的人,在不得志时怎样保存自己,并提醒自己即使将来重新被世所用,也不能为了功名而失其本性。
再压缩成八个字:
怀才待时,守志不移。
或者用诗中自己的两句话概括得更好:
裁凿岂不贵,所患乖天恣;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前一句讲:
怎样入世。
后一句讲:
怎样守己。
这两句放在一起,才是《修竹篇》真正的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