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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表面研究的是王安石为什么被称为“强辩”,实际上研究的是当知识、道德自信、政治权力和制度激励结合以后,“道理”为什么既可以成为推动改革的力量,也可能成为阻止自我纠错的牢笼。

读周思成的《王安石“强辩”考》之前,我对“强辩”两个字的理解很简单。一个人被说成“强辩”,大概就是明明没有道理,却依靠口才把错误说成正确。王安石在历史上又有“拗相公”的形象,因此我原本以为,这本书可能只是从史料中寻找王安石如何固执、如何与人争论的例子。
真正读完以后才发现,“强辩”只是作者打开十一世纪中国政治的一扇小门。
门里面站着的不只是王安石,还有宋神宗、司马光、吕惠卿、章惇、曾布、苏轼以及无数参与熙宁政治的人;讨论的也不只是青苗法、免役法究竟好不好,而是一个更值得思考的问题:当一群非常聪明、也非常有理想的人都确信自己掌握了正确道路时,政治为什么仍然可能走向越来越严重的对立?
这是这本书给我最大的震动。
王安石并不是一个为了个人利益而投机钻营的人。恰恰相反,他的私人生活相当简朴,对财富和享受没有太强烈的追求,并且真诚相信自己的改革能够富国、强兵、改善社会。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拥有了极其强烈的道德自信。
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私利做事,他多少知道自己有私心;但一个人如果非常确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那么反对自己的人,就很容易被理解成无知、短视,甚至别有用心。
再加上王安石确实读书极多,熟悉经史,思维敏捷,能够迅速从古代经典和历史中寻找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他的知识自信和道德自信便结合起来,形成一种非常强大的精神状态:我不仅没有私心,而且我比你更懂道理。
一个人的动机纯洁,并不能自动保证他的判断正确。
有时候,最需要警惕的恰恰不是一个明显自私的人,而是一个完全相信自己代表公共利益、因此几乎不再怀疑自己的人。
因为当“我没有私心”进一步变成“所以我的判断不会错”,“我掌握真理”再变成“所以反对我的人必然有问题”,讨论就已经很难继续了。
《强辩》中让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作者没有把问题全部归结为王安石的性格。
如果只是王安石一个人喜欢辩论,他不可能塑造一个时代。
关键在于,他遇到了宋神宗。
宋神宗本人同样年轻、聪明、好学、好辩,并且有着强烈的富国强兵愿望。他喜欢那些能够迅速回答问题、熟悉政务、思路清晰的人。王安石恰好拥有这些能力。
于是个人性格与最高权力发生了契合。
更重要的是,宋代中枢政治中的“议”和“对”又为这种能力提供了制度舞台。官员不仅要写奏章,还要面对皇帝进行奏对,要在其他大臣面前当场讨论政策。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记忆力强、知识丰富、反应快、口才好,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政治资本。
所以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一批“干才型”官员逐渐进入权力中心并不是偶然。
这让我想到,制度从来不仅仅规定一个人“能不能做什么”,它还会悄悄决定“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功”。
如果一个组织总是奖励讲话最快的人,最后管理层里很可能到处都是善于表达的人;如果只奖励服从,最后最容易留下的就可能是服从者;如果奖励真正解决问题,组织中才更可能出现愿意面对事实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时代出现大量“辩手”,不一定只是人的问题,也可能是制度选择的结果。
《强辩》并没有把“能辩”简单理解为一种优点。
章惇在很多争论中的表现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阅读辩论赛的快感。他能够迅速抓住对方的逻辑漏洞,要求别人拿出事实,指出政策前后矛盾。有时连后来并不喜欢他的朱熹,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够“捉住病痛”。
可是,一个人辩论赢了,并不意味着政治也赢了。
如果每次争论都以让对方难堪为目标,如果把“证明自己正确”放在“解决共同问题”之前,那么一次次口头上的胜利,反而可能不断制造新的敌人。
这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辩论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目标。
一种是通过相互质疑,找到一个更接近事实的答案。
另一种是证明我赢了,你输了。
表面看,两种辩论都需要逻辑、证据和语言技巧;但最后产生的结果可能完全相反。
前一种会让所有参与者逐渐修正自己的观点。
后一种则会迫使每个人更加坚定地保卫自己的阵地。
熙宁政治慢慢走向的,似乎越来越接近后一种状态。
当新党在口头争论中不断占据优势以后,旧党也找到了自己的反击方式:既然比“能不能说”很难赢,那么就重新定义“善辩”这件事本身。
于是传统儒家关于“巧言令色”“君子讷言”的观念被重新调用。
能说会辩不再意味着聪明,反而可能意味着奸诈;说话迟钝、质朴,则更容易和“君子”“有德”联系起来。
我看到政治斗争另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阶段。
一开始,双方争论的是:
你的政策是不是对的。
后来变成:
你这个人有没有能力。
再后来就变成:
你是不是一个好人。
一旦争论进入这个阶段,对方就不再是“意见不同的人”,而成为“小人”“奸邪”“无能”“守旧者”。
观点分歧最终演变成人格否定。
而当一个人已经被定义成坏人以后,他说什么似乎都不需要再听了。
这类现象显然并不只属于北宋。
整本书中我最喜欢的部分,是第六至第八章。
因为作者在这里已经不再满足于分析“谁比较会说”,而是继续问:为什么这些聪明人争了这么久,仍然很难解决问题?
答案可能比“谁对谁错”更加令人不安。
因为双方很多思想,都存在一种可以让自己永远正确的结构。
例如发生天灾时,传统政治观念可以说,这是上天在警告统治者。但问题是,上天到底在反对什么?
旧党可以说,是新法违反天意。
王安石却可以说,真正顺应天意的恰恰是继续做正确的改革。
同一场山崩,可以证明完全相反的政治结论。
于是“天”看起来拥有最高权威,却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解释它,最后几乎失去了具体的判断能力。
“民意”也是一样。
我们很容易认为,政策好不好,问老百姓不就行了吗?
可传统民本思想中,又存在“百姓是国家根本”和“百姓缺乏长远判断能力”两种观念。
于是改革者可以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百姓。
如果百姓支持,就是新法得民心。
如果百姓反对,则可以解释成百姓暂时不理解长远利益,或者受别人煽动。
这样一来,无论百姓作出什么反应,都不会真正推翻最初的判断。
读到这里,我感到一种非常强烈的逻辑恐惧。
一个思想最危险的时候,可能不是它没有证据,而是任何证据都能被解释成支持它。
支持我的人,证明我正确。
反对我的人,证明他们被蒙蔽。
政策成功,证明理论正确。
政策失败,证明下面执行得不好。
灾害没有发生,证明政治清明。
灾害发生了,则说明更应该坚定改革。
如果一个理论永远不可能被现实证明为错误,那么现实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纠正它的能力。
我想,这可能是《强辩》对于今天依然非常重要的一层启发。
我们真正需要的,并不只是“有道理”,而是建立一种能够让自己的道理被事实纠正的机制。
第八章关于国家与民间的争论也让我很受触动。
王安石一方担忧富户、豪强利用高利贷和经济优势压迫普通百姓,因此希望国家介入,这种思考并不难理解。
旧党却担心,一旦政府成为放贷者,官员为了完成指标而利用行政权力强迫百姓借贷和还贷,所谓“国家之惠”就可能转化成另一种压力。
双方都看见了一些真实问题。
王安石看到了民间强者可能压迫弱者。
司马光等人看到了行政权力同样可能伤害弱者。
问题就在于,任何一方一旦把自己偏爱的制度直接等同于“善”,就容易忽视这一制度内部也可能产生的问题。
所以判断一种制度好不好,不能只问:
它是谁设计的?
设计者是不是好人?
它的口号是不是为了百姓?
还必须继续问:
它具体怎样执行?
执行者有什么激励?
普通人有没有拒绝的权利?
出现问题以后能不能反馈?
利益最后真正流向了哪里?
这让我觉得,《强辩》表面上在研究十一世纪中国,其实训练的是一种非常现代的思考能力。
不要急着站队。
不要因为某个人动机高尚,就自动相信他的政策正确。
也不要因为一个人后来名声不好,就拒绝承认他某次论证确实有道理。
更不要认为自己的对手一定是因为愚蠢或者邪恶才反对自己。
王安石和司马光之间最大的历史悲剧,也许就在这里。
他们都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坏人。
甚至可以说,他们都是具有极强道德责任感的人。
正因为如此,两个人都更容易相信:
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自己的原则,而在对方没有看见真正的道理。
作者最后借王夫之的说法,把这种状态概括为“二盲之相触于道”。
我非常喜欢这个表达。
不是一个聪明人和一个糊涂人在争。
而是两个都看见了部分真相的人,各自又被自己看不见的部分限制。
这可能才是历史中最常见,也最困难的局面。
读完整本书后,我再回头看晚年的王安石,会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
年轻时,他写“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那是何等强烈的确定感。
他相信只要站得足够高,就能够穿过所有浮云,看见真正的道路。
但在政治起伏、党争和改革经历之后,晚年的王安石却越来越沉默,甚至说“欲辩已忘言”。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应该被解释成怎样的思想转折,但至少在阅读者看来,这两个王安石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感伤的张力。
年轻时,我们最容易相信真正重要的能力是找到正确答案。
经历得多以后,也许才会逐渐发现:
比找到答案更难的,是始终保留一种可能——
我也许并没有站在最高层。
《强辩》并不是“王安石究竟是不是强辩”这个答案,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提醒。
一个成熟的思考者不仅应该会论证自己的观点,也应该主动寻找能够推翻自己观点的事实;
不仅应该知道为什么自己有道理,也应该认真理解为什么一个同样聪明、同样有道德感的人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不仅要追求“说服别人”,还要保留“被别人说服”的能力。
因为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一个社会中没有道理。
而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套足以证明自己永远正确的道理。
当“我有道理”最终变成“所以我不需要再听别人说什么”时,辩论看似仍然十分热闹,真正的思考却已经停止了。
会辩并不等于会思考,赢得争论也不等于接近真相。真正困难的,是在拥有坚定信念的同时,仍然给事实、给他人,也给自己的错误留下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