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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真的很能干—读《暮日耀光》有感

张居正最大的悲剧,并不是他没有改变大明,而是他改变大明的方式太依赖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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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嘉靖四年(1525)出生在一个世代隶属军机的不第秀才家庭,改革家,一条鞭法,考成法,少年万历的老师,夺情,最后被抄家。

这本书九百多页真正读下来以后,我反而越来越觉得,一条鞭法并不是最让我记住的东西。

我记得最深的,是张居正少年时写竹。

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写“只上尽头竿”。

“绿遍潇湘处,疏林玉露寒”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后来又写《题竹林旧隐卷》

故竹为微物,而昔之君子贵之,皆意有所惬焉者也。

竹虽然只是普通植物,古代君子却珍爱它,因为竹的品性与君子的精神追求相契合。

夫外直而中洞,音中律吕者,虚也。

竹外形挺直而内部空虚,这体现“虚”的品格。

发萌陨籌,筠然葱蓿者,文也。

竹苍翠优美、富有文采,这是“文”。

严霜下零,众草俱萎,寒色森森,与贞松而并秀者,节也。

严冬霜降,众草枯萎,竹仍和松树一起苍翠挺立,这体现的是“节”。

取其虚以宅心,可以宏翕受之德。

学习竹的“虚”来涵养内心,使自己能够谦逊包容。

取其文以饰听,可以焕至德之光。

学习竹的“文”,使自己的修养和德性能够恰当地表现出来。

取其节以励行,可以坚独立之操。

学习竹的“节”来勉励自己的行为,使自己能够保持独立坚定的操守。

斯所谓得其神也。

做到这些,才是真正领会竹的精神。

竹之可贵,不在其形,而在其虚以容物、文以焕德、节以立身;观竹最终不是赏竹,而是照见自己

后来政治失意,又写
《修竹篇》
孤筱植汶阳,籟笼挺阴崖。
何似侣幽人?结根烟水湄。
修枝拂杳霭,接叶映涟漪。
阴森野气积,戛戛凉飕吹。
朝露缀琼玖,宵月荫参差。
水吟蛟龙蛰,云盘凤鸟仪。
永愿老烟霞,宁知劳岁移?
但畏伶伦子,截此凌宵枝。
裁凿岂不贵,所患乖天恣。
亭皋霜露下,凄其卉草衰。
愿以岁寒操,共君摇落时。

释疑:我像一株孤独的竹子,生长在偏僻幽暗的山崖水边。没有繁华,没有人群,却依然把根深深扎下,让长枝伸入云烟,让竹叶倒映在水面的涟漪里。风吹来时竹叶作响,早晨的露珠像美玉挂在枝头,夜晚的月色照着参差的竹影。水底仿佛有蛟龙蛰伏,云间仿佛有凤凰盘旋。我似乎愿意就这样在烟霞里慢慢老去,不必计算岁月过去了多少。可是,我又担心有一天被识材者发现,砍下高高的竹枝,裁削成器。成为有用之材当然值得珍惜,我真正害怕的是因此失去自己的天然本性。等到霜露降下,百草尽皆凋零,我只愿仍然保有耐得住寒冬的节操,在万物摇落的时候与你一起坚持到最后。

竹长在阴崖里,被砍过,被风吹过,还是往上长。

因为他写完这些以后,忽然问了一个很重的问题:

一个人在真正拥有权力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持自己曾经赞美过的“竹之节”?

读到最后再回来看这句话,就很有味道。

年轻的张居正当然想做一个好官。

这一点我不太怀疑。

他家里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

父亲考了一辈子科举也没考出来。

少年时代在荆州看到宗室特权、土地赋役不均、官吏腐败,看见国家很多事情明明有问题,却没有人真正解决。

所以他早年那种强烈的“我要做点事情”的冲动,我是能够理解的。

而且我觉得他一开始确实有一点少年人的天真。

他写《论时政疏》,大概真的相信:

我把问题指出来。

我把办法写明白。

上面的人看到了,总会改吧。

后来发现不是。

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办法正确,不等于会有人执行。

一个官员有能力,不等于会得到重用。

一件事明明应该做,也可能因为得罪人、触动利益,最后谁都不碰。

我觉得这是张居正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

他开始慢慢明白:

如果没有权力,很多正确的事情根本发生不了。

于是他学会了政治。

学会等。

学会忍。

学会观察。

学会和不同的人合作。

也学会什么时候应该退一步,什么时候可以突然出手。

等到真正成为首辅时,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写奏疏的年轻翰林了。

所以我读到考成法的时候,其实特别佩服他。

因为考成这东西说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没有“一条鞭法”那么像历史课里的大改革。

它干的事情甚至很像今天最普通的管理工作:

这件事情谁负责?

什么时候完成?

完成没有?

没完成为什么?

下一步怎么办?

可仔细想想,真正让一个国家失去能力的,有时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

就是:

命令发了,没人办。

规定有了,没人执行。

人人都说遵旨,最后没人负责。

张居正最厉害的地方,可能不是比别人多想了多少政策。

而是他真的能让一个庞大的官僚系统重新动起来。

这一点很可怕。

也是后来问题的开始。

因为这种方法真的有效。

如果一种强势管理完全没有效果,人很快就会放弃。

最麻烦的是:

张居正越强硬,国家真的越有效率。

税能收到。

国库有钱。

边防稳定。

驿站被整顿。

漕运有人认真管。

地方官开始怕考核。

有能力的戚继光、潘季驯能获得比较稳定的支持。

于是站在张居正的位置上,他会越来越有理由相信:

我做的是对的。

而既然我是对的,那些阻挠我的人是什么?

是守旧。

是空谈。

是为了私人利益。

是妨碍国家。

这条逻辑刚开始并没有什么问题。

很多人确实是在阻挠改革。

问题是,到了后来,它越来越容易滑向另外一句话:

凡是反对我的,都是错的。

我觉得这才是张居正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不是他突然变坏了。

而是他做成了太多事情。

成功本身开始给他提供一种证明:

我比你们知道怎样治理国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那些人不停说话?

讲学的人天天空谈,关掉书院不就行了?

夺情的时候,一群人抓住礼法不放,影响改革,处罚他们不就行了?

事情做到最后,很难再分清:

他是在保护改革,

还是已经习惯了保护自己的权力。

夺情这一段尤其让我有感觉。

父亲去世。

按照当时规矩,应该丁忧。

但张居正不能走。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能走。

理由真的很充分。

万历还年轻。

改革到了关键时候。

自己这一离开,不知道多少事情要停。

如果我是张居正,可能也会觉得:

国家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一定要死守一个礼制?

问题就在这里。

规则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遇到那些没有理由违反规则的人。

最难的是:

一个人确实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要求自己例外。

张居正觉得:

我是为了国家。

反对者问:

那是不是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很重要,就可以不守自己要求别人遵守的规则?

这就没有那么容易回答了。

更麻烦的是,他后来选择用权力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反对的人廷杖。

贬官。

处分。

声音确实没了。

可没了的是声音,不是意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张居正一死,反弹会那么猛烈。

很多东西不是被解决了。

只是被压住了。

所以到了书的后半段,我越来越觉得“强人改革”是一件特别矛盾的事情。

没有张居正这么强的人,很多改革根本推不动。

真有了一个张居正这么强的人,整个改革又越来越依赖他。

最后所有人都形成一个感觉:

国家离不开张居正。

听起来像是对他的最高赞扬。

仔细想想,却不是好事。

因为一个国家如果离不开某一个具体的人,这本身就说明制度还没有真正站起来。

这也是张居正死后的那一段让我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说万历皇帝做得对。

抄家、追夺,甚至要“剖棺戮尸”,当然很残酷。

但如果整个改革真的已经变成一个稳定制度,张居正死后,为什么几个月之间政治空气就可以完全翻过来?

以前所有人都歌颂张太岳。

现在所有人都弹劾张太岳。

以前说他是股肱、元辅、先生。

后来几乎变成国家罪人。

这一幕其实很讽刺。

张居正那么强调“考成”。

强调事情要落实。

可他本人最后留下的整个政治体系,却没有通过“没有张居正以后还能不能运行”这一场最大的考成。

当然,也不能说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条鞭没有因为他死就从中国历史上消失。

清丈、财政和很多行政经验也确实产生了后续影响。

所以说张居正改革“全部失败”,显然也不公平。

真正失败的是另一层:

那个以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和少年万历为核心的政治结构,本身没有办法长期存在。

它的有效来自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没了,特殊的时代也结束了。

我后来再看书名“暮日耀光”,越来越觉得取得好。

不是“中兴旭日”。

是“暮日”。

太阳已经往下走了。

张居正真的让它突然亮了一次。

而且亮得非常耀眼。

财政好转了。

边境安定了。

官员开始办事。

国家重新像一个有执行力的国家。

这束光不是假的。

但它仍然是暮色里的光。

张居正能够暂时压住、修补、调整很多东西,却没有办法靠一个人的能力,从根上重新造出另一套政治结构。

所以现在再问我最佩服张居正什么,我还是会说:

他的执行力。

他的识人。

他的政治能力。

他的责任心。

可如果问我读完以后最警惕什么,我大概也会说同一件事:

他太能干了。

能干到最后,很多事情只有他才能做。

能干到最后,他自己也可能真的相信,国家不能没有他。

而一个真正好的制度,恰恰应该追求相反的状态。

不是出现一个永远正确的张居正。

而是:

即使没有张居正,

该收的税还会收,

该做的事还有人做,

有能力的人仍然能够留下,

错误政策仍然有人能够指出,

领导人换了,规则也不会全部翻过来。

所以这本书最后留给我的,反而不是那句很熟悉的“改革需要魄力”。

而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

一个改革者真正成功的标志,究竟是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可替代,还是最终让这个国家不再需要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张居正的一生,几乎把这两个答案都演给我们看了。

他活着的时候,大明一度离不开他。

他死以后,大明又用极其残酷的方式证明:

**一个国家终究不能只靠一个人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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