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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能给未来提供现成答案,但它至少能够提醒我们:任何时候,当一种宏大的道理开始拒绝事实、拒绝反馈、拒绝修正时,就应该格外警惕;而当一个社会重新允许事实说话、允许实践检验、允许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参与判断时,改变往往也就从那里开始。

五次重大路径选择:
实行新民主主义 → 仿效苏联模式 → 追寻赶超之路 → 发动继续革命 → 转向改革开放。
作者认为,这五次选择又可以归纳为两个更大的过程:
走入传统社会主义 → 走出传统社会主义。
所以,《筚路维艰》真正研究的不只是“发生了什么”,而是:
为什么当时会作出这种选择?这种选择解决了什么问题?为什么随后又发生转向?转向背后是个人意志、制度结构、思想观念,还是国际环境?
全书主体共五章,每一章正好对应一次历史路径选择。目录结构非常清晰:第一章“实行新民主主义”,第二章“仿效苏联模式”,第三章“追寻赶超之路”,第四章“发动继续革命”,第五章“转向改革开放”;最后还有六篇附录,从社会主要矛盾、历史继承性、国际环境、人性与常识等角度进一步总结。
可以把全书压缩成下面这条线:
1 | 1949 |
这里面最值得注意的是:
后一次选择,往往恰恰是为了解决前一次选择制造出来的问题。
但在解决旧问题时,又可能产生新的问题。
这就是书名“筚路维艰”真正表达的东西。
第一章讨论的时间主要是1949年前后到1953年。
很多人容易把1949年以后的历史简单理解成:
新中国成立 → 马上进入社会主义。
萧冬连却首先提醒读者:
事实并不是如此。
中共在建国前后认真设计并实际实行过一种:
新民主主义社会。
它既不是传统资本主义,也不是后来形成的苏联式社会主义。
作者追溯到《新民主主义论》以及中共七大。
基本设想是:
中国生产力非常落后,不可能马上完全进入社会主义,因此需要一个比较长的过渡时期。
这一时期允许:
国营经济、
合作社经济、
私人资本主义经济、
个体经济、
国家资本主义经济
同时存在。
也就是说:
多种所有制并存。
同时允许市场继续发挥作用。
国家控制:
银行、
铁路、
大型工业、
经济命脉,
但是并不立即消灭私人企业。
农村实行土地改革以后,也是:
农民拥有自己的土地。
原先甚至考虑让这种状态持续:
10年、
20年,
甚至更长时间。
这就是第一章最重要的矛盾:
理想与政策之间的张力。
现实政策要求:
发展生产,
保护工商企业,
允许农民致富,
允许市场存在。
但是共产党最终的社会理想又是:
社会主义、共产主义。
于是出现一个根本问题:
如果私人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怎么办?
如果农民分到土地以后越来越喜欢个人经营怎么办?
如果农民、干部都开始追求个人致富,那么他们是否还愿意继续向社会主义过渡?
作者认为,这种内在张力从一开始就存在。
所以新民主主义实际上具有“双重性”:
现实上需要它,理论上又把它视为暂时的。
作者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意思来概括:
社会主义在彼岸,新民主主义只是“桥”。
既然只是桥,那么问题就变成:
什么时候下桥?
作者给出了三个主要原因。
土地改革以后,很多农民开始自己生产、改善生活。
从经济发展角度,这未必是坏事。
但是从当时的社会主义理论看,问题出现了:
农民个人发家致富是不是意味着资本主义重新产生?
尤其如果农村党员干部也只想着自己致富、不愿继续合作化,那么共产党在农村的政治基础会不会发生变化?
因此,“个人致富”不仅被理解成经济问题,也被解释成: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胜谁负的问题。
1949年刚建国时需要:
恢复经济、
稳定工商界、
团结民主人士、
进行土地改革。
到了1952年前后:
全国政权已经基本巩固,
土地改革基本完成,
国营经济控制经济命脉,
私人企业又大量依赖国家订单、原料和市场。
决策层认为:
已经有能力进行更加彻底的社会改造。
这是全书非常重要的一条逻辑。
如果选择:
先发展轻工业+利用市场+私人企业参与,
新民主主义可能还可以维持。
但如果选择:
短时间内优先发展钢铁、机器、能源、国防工业,快速追赶工业强国,
就需要:
集中大量资本,
压低当前消费,
集中配置资源,
控制原料和粮食。
市场机制就越来越难满足这种目标。
于是:
重工业优先 → 资源集中 → 强化国家计划 → 苏联模式。
作者把这看成1953年转向的重要结构性原因。
第二章讨论的是:
进入传统社会主义。
作者认为1953年以后,中国在整体上开始仿效苏联模式。
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重工业优先的工业化;
单一公有制基础上的中央计划经济;
高度集中的政治社会组织体系。
必须放回1950年代看。
中国当时工业基础极其薄弱,又处在冷战环境。
朝鲜战争进一步加强了国家对于:
钢铁、
机械、
飞机、
坦克、
国防工业
的紧迫感。
与此同时,苏联愿意援助中国建立一批大型工业项目。
因此:
迅速建立独立工业体系
变成极具吸引力的国家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作者没有简单把苏联模式解释成“思想上喜欢苏联”。
里面有很现实的:
国防、
国际封锁、
工业落后、
苏联援助
等条件。
这就进入第二章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1953年前后出现粮食供求紧张。
工业化意味着:
城市人口增加,
工人增加,
脱产人口增加,
国家需要掌握更多粮食。
但是粮食主要掌握在亿万分散的农民家庭手中。
于是国家逐渐实行:
统一收购、统一供应。
城市粮食实行计划供应。
农村余粮则进入国家统一收购体系。
从短期看,这是一个解决粮食供给危机的政策。
但作者特别强调:
后来它逐渐从一项:
危机处理措施
变成:
基础性制度。
它不仅解决粮食问题,还帮助国家从农村抽取工业化需要的资源,同时强化了国家对于农产品市场和农村经济的控制。
问题出现了:
国家面对一亿多户单个农民收购粮食,管理成本非常高。
如果农民都进入合作社:
国家只需要面对合作组织。
所以农业集体化不仅有意识形态意义,也具有:
降低国家资源动员成本
的制度功能。
农业合作化于是不断加速。
尤其1955年以后出现“社会主义高潮”,原先预计需要十多年完成的社会改造,大大提前到1956年前后基本完成。作者特别强调,毛泽东个人对合作化加速发挥了决定性推动作用。
这一点非常重要。
它并不仅仅是:
国有企业变多了。
而是整个社会被重新组织。
国家通过:
计划、
单位、
户籍、
粮食供应、
人民公社、
就业、
住房、
社会保障
等一整套机制,把个人和社会组织纳入国家体系。
作者在附录中还特别讨论,中国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从统购统销时期开始萌生,1958年前后进一步制度化,并在随后困难时期定型。
于是形成一种具有强大资源集中能力的社会组织方式。
优点是:
可以在极短时间集中巨大资源完成国家战略目标。
问题则是:
一旦最高层判断错误,整个系统也会以极高效率同时向错误方向运动。
这为第三章埋下伏笔。
这一章我认为是全书最精彩的一章之一。
因为这里存在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
1956年以后,中国领导人已经开始意识到:
苏联模式有问题。
那么为什么不是走向更加市场化、制度化的改革,却最终走向“大跃进”和人民公社?
苏共二十大揭露斯大林时期的问题以后,中国高层提出:
“以苏为鉴”。
也就是:
不能什么都照搬苏联。
开始思考:
扩大地方和企业自主权,
调整中央与地方关系,
改善经济管理,
扩大政治生活中的民主,
调动更多人的积极性。
这实际上已经是在寻找:
“中国自己的道路”。
作者认为两个事件非常关键:
国际上的:
波兰、匈牙利事件;
国内的:
反右派运动。
原本强调:
扩大民主、
改善党群关系、
克服官僚主义,
逐渐重新转向:
强调阶级斗争。
结果是:
不同意见的政治风险大幅提高。
这对后来“大跃进”非常重要。
因为一个经济政策如果出现问题,本来应该有人说:
“这个数字不对。”
“这个指标不可能完成。”
“这样做会出问题。”
但如果:
提出反对意见本身带有政治风险,
信息反馈机制就容易失灵。
萧冬连把“大跃进”解释成一种:
双重赶超。
第一重:
经济赶超。
希望通过全民动员快速提高:
钢铁、
粮食、
工业产量,
最终赶超英国甚至美国。
第二重:
制度赶超。
通过人民公社:
“一大二公”,
进一步向共产主义过渡。
也就是说:
不仅要赶超资本主义国家,还希望在社会主义制度上超过苏联。
所以“大跃进+人民公社”实际上就是当时试图创造的:
“中国模式”。
作者提出一个非常形象的解释:
政治压力+政治激情,双轮驱动。
政治压力来自:
反右派、
反“反冒进”、
持续的反右倾运动。
干部害怕:
保守,
落后,
右倾。
于是:
宁可把数字报高,也不敢报低。
政治激情则来自:
强国梦想、
共产主义理想、
民族赶超愿望。
很多人并不只是被迫执行。
相当多干部也真正相信:
只要发动群众,就可能创造奇迹。
因此这场运动不能只解释成:
“上面压下面。”
还存在:
上下相互加码。
人民公社很快开始承担:
生产、
分配、
行政、
社会生活
等多重功能。
作者引用当时对公社的描述,大致就是:
管工、农、商、学、兵,管理生产,也管理生活和基层政权。
很多地方取消或削弱:
自留地、
家庭副业,
建立公共食堂。
1958年全国至少有数亿人进入公共食堂体系。
这意味着:
经济组织、社会组织和政治组织开始高度合一。
作者不是用一个原因解释。
而是强调多种机制叠加。
例如:
指标不断加码,
浮夸造成产量信息失真,
国家征购又建立在虚假的高产信息上,
大量农村劳动力投入“大炼钢铁”等运动,
农业生产受到影响,
公共食堂造成严重浪费,
自留地和家庭副业受限制以后,农民个人自救能力下降,
市场调剂渠道受到限制。
作者特别强调:
必要的粮食市场不仅具有交易功能,还具有传递真实灾情和供求信息的功能。
当价格和市场信号失效以后,中央很难及时知道基层真实情况。
“大跃进”出现问题以后,1959年原本已经开始调整。
但是庐山会议以后:
批评“大跃进”很容易再次被理解成“右倾”。
结果形成新一轮政治压力。
作者因此特别重视一个问题:
一个制度有没有允许错误信息向上传递的机制?
因为错误不可怕。
真正危险的是: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问题,却没人敢说问题。
作者最终并不仅把问题归咎于某个人的错误判断。
他进一步分析:
用战争时期的:
群众动员、
政治竞赛、
阶级斗争、
思想革命化
去推动一个高度复杂的现代经济体系,会出现巨大问题。
经济运行需要:
真实数据、
专业知识、
稳定规则、
利益激励、
纠错机制。
而群众运动最擅长的是:
在短期内高度集中政治和社会能量。
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作者在附录中甚至把这种模式概括为:
用革命战争时期的群众运动和政治动员方法,去弥补斯大林式计划经济本身激励不足的问题。
结果反而形成一种更加粗糙的计划体制。
这是全书最难理解的一次转向。
1960年代初面对严重困难,政策已经开始调整。
很多高层领导逐渐恢复了一种作者称为:
“常识理性”
的判断:
社会主义首先应该让老百姓吃饱饭。
因此出现:
调整政策,
恢复部分家庭经营,
在部分地区尝试包产到户,
减少过度集中的做法。
从现实角度看:
如果包产到户能够增加粮食,
那就可以试。
但从当时的理论角度看:
包产到户是不是:
重新走向个体经济?
进一步是不是:
资本主义?
毛泽东逐渐认为:
一些领导干部面对困难后开始发生政治动摇。
问题不再只是:
经济政策应该怎样调整。
而变成:
社会主义是否正在内部发生“修正主义”?
作者特别强调:
不能忽视中苏分裂中的意识形态因素。
赫鲁晓夫时期苏联开始调整斯大林模式。
中国则把苏联的很多改革解释成:
修正主义。
而苏联反过来批评中国是:
教条主义。
作者认为,从思想史角度看,这实际上是:
传统社会主义与社会主义改革的一次巨大争论。
问题随即出现:
如果苏联共产党都可能“变修”,那么:
中国共产党会不会也发生同样的问题?
于是:
国际反修
自然延伸为:
国内防修。
问题发生了一个根本转移。
过去主要担心:
地主、
资本家。
现在则认为:
资本主义复辟最大的危险可能来自共产党内部。
尤其是掌握权力的人。
于是逐渐形成:
“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这样的判断。
作者认为,1964年前后毛泽东和刘少奇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的分歧进一步加深,毛泽东关注的重心已经从基层干部转向党内更高层。
这本书没有简单归结成:
毛泽东个人权力斗争。
作者明确认为:
权力再分配当然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但不够解释整个事件。
他从三个维度解释:
第一,百年以来激进革命传统和革命意识形态;
第二,1949年以来形成的高度组织化政治社会制度;
第三,“大跃进”失败以后逐渐积累的党内政策和权力冲突。
也就是说:
个人意志很重要,但个人意志能够变成巨大社会运动,还必须有思想资源和制度条件。
作者同样没有把群众简单写成:
“完全被动的受骗者”。
其中还有一个社会背景:
对官僚主义、等级和特权的不满。
很多人真诚相信:
自己是在反官僚主义、
反特权、
追求更加平等的社会。
作者因此认为,红卫兵等群众组织的主流更接近:
“奉命造反”
而不只是趁乱谋利。
问题在于,一场以理想主义名义开始的运动,最后迅速发生异化。
批斗、
抄家、
殴打、
人格羞辱,
甚至造成大量死亡。
书中专门讨论北京1966年红色恐怖等现象。
不同群众组织互相指责:
对方不革命,
自己才代表真正的革命。
最后甚至发展为武斗。
群众运动逐渐与高层政治斗争相互交织。
结果:
最初想创造一个更加纯洁、平等的社会,却形成长期政治动乱。
这是作者很有意思的一个判断。
因为运动越到后面:
宣传中的理想,
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差距
越来越明显。
尤其林彪事件以后,原来的解释体系产生巨大裂缝。
作者认为,这加速了很多人的:
思想觉醒。
到了1970年代中后期:
社会上越来越少有人真正相信还需要不停进行政治运动。
毛泽东一方面想恢复秩序,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护“文革”的正确性,形成一个越来越难解决的矛盾。
这就为第五次选择准备了社会心理基础。
这一章和前面四章最大的区别在于:
前面主要是:
理论先行,然后按照某种社会理想改造现实。
改革开放则越来越表现为:
现实问题先出现,再寻找解决办法。
这就是作者特别强调的:
作者提出两个非常直接的原因。
第一:
“伤人太多”。
干部、
知识分子、
普通群众,
大量社会阶层都受到冲击。
因此到1970年代末:
大多数人不愿再回到“文革”式政治运动。
第二:
生活水平问题越来越突出。
民生已经变成极重要的政治问题。
所以:
改革不只是一个经济理论选择,也是巨大的社会现实压力推动的。
萧冬连特别提出三种社会力量。
他们中很多人自己就是“文革”的受冲击者。
因此首先形成一个基本共识:
不能再回到过去。
虽然他们后来对改革速度和方向产生各种不同意见,但改革初期,“改变现状”具有很广泛的党内共识。
大规模平反以后,大量知识分子重新进入:
教育、
科研、
文化、
政策研究
等领域。
现代化重新成为社会目标。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恢复高考,
恢复留学,
都极大调动知识界的热情。
作者认为1980年代知识分子总体上是改革非常重要的支持力量。
这是作者特别重视的一点。
农村改革并不完全是:
中央先设计完一套蓝图,然后基层执行。
很多时候恰恰反过来。
普通农民为了:
吃饱饭、
增加收入、
改善生活,
重新尝试:
包产到户。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
“我正在推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
但正是这些现实选择,最终形成: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所以作者认为:
改革的一部分动力来自最朴素的生活需要。
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非常基本的东西:
人的利益激励。
过去更多强调:
政治觉悟,
革命精神,
集体主义。
改革以后开始承认:
一个人希望自己的生活变好,本身可以成为生产动力。
于是:
干得多可以得到更多,
管理权逐渐下放,
家庭重新成为农业经营主体。
作者把这种变化理解为:
从政治动员重新回到利益机制。
这一点很重要。
1978年并没有一份完整的:
“中国市场经济改革路线图”。
最初更多是:
放权,
让利,
扩大企业自主权,
允许市场作为计划的补充。
国有企业先后试验:
扩大自主权、
利改税、
承包制等。
作者认为这些改革虽然没有彻底解决国有企业问题,却产生两个重要结果:
肢解了旧计划体制的一部分,同时不断释放市场空间。
例如:
乡镇企业、
个体工商户、
私营经济、
农村劳动力流动。
作者尤其重视乡镇企业和农民工。
乡镇企业成为1980年代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
大量农民进入城市后,又形成一个原来计划体制之外的:
劳动力市场。
这种体制外经济不断扩大,实际上逐渐倒逼计划经济后退。
因为作者认为,中国改革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就是:
增量改革。
并没有一开始就把原来的计划经济全部拆除。
而是:
旧体制暂时保留,
旁边逐渐长出新体制。
所以1980年代很多改革接近经济学上所谓的:
“帕累托改进”。
即:
很多人先受益,而原有利益集团暂时受到的直接损失比较有限。
但到了80年代末,这种容易做的改革越来越少。
真正困难的问题出现:
价格怎么市场化?
国有企业怎么办?
产权怎么办?
利益格局怎么调整?
作者特别提到:
1988年价格改革受挫,
国企承包制效应递减,
使改革进入瓶颈。
苏东剧变以后,中国内部围绕:
市场化是不是资本主义
再次发生激烈争论。
邓小平南方谈话在作者笔下具有一个非常关键的作用:
把:
计划经济=社会主义
和
市场经济=资本主义
这组长期绑定的概念拆开。
也就是说:
市场只是资源配置方式,并不天然属于某一种社会制度。
作者认为,这一步实际上突破了传统社会主义最核心的一层观念束缚。
萧冬连把:
改革+开放
看成相互促进的两个过程。
1950年代中国处在冷战封闭环境中,因此更加容易走向:
自给自足、
重工业优先、
计划经济。
1970年代以后,国际环境发生变化。
中国开始进入:
国际市场,
引进资金,
引进技术,
引进设备,
也开始接触:
管理经验、
制度规则、
新的思想。
作者认为:
开放本身就是改革,同时又不断推动国内改革。
这也是全书前后一个非常漂亮的对照:
1 | 1950年代 |
如果进一步压缩,我认为可以变成:
1 | 第一次: |
而作者自己的核心判断就是:
这五次选择体现了中国从进入传统社会主义到最终逐步走出传统社会主义的过程。
我认为萧冬连在这本书里最有价值的方法,是拒绝一种非常简单的历史解释:
“因为某个人想这样,所以历史就这样了。”
他当然承认领袖个人意志的重要性。
特别是毛泽东在:
农业合作化、
大跃进、
继续革命、
文化大革命
中的决定性作用。
但他始终继续往下问:
为什么这种想法当时能够得到那么多人支持?
什么制度允许它转化成全国性行动?
什么思想观念让人们觉得这是正确的?
国际环境又提供了什么条件?
所以他的分析框架其实是:
个人选择+思想观念+制度结构+社会力量+国际环境。
这五种因素共同作用。
第一,历史路径不是凭空产生的。
每一次选择,都有当时人面对的现实问题。
第二,理想本身不等于现实结果。
出发点非常美好,也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实际后果。
第三,赶超是一条贯穿几十年的重要线索。
从重工业优先到“大跃进”,都包含强烈的“快速强国”冲动。
第四,政治压力会破坏真实信息。
当说真话可能带来政治风险时,整个决策系统就容易失去纠错能力。
第五,人的利益和常识不能长期被忽视。
改革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重新承认人希望改善自己生活的合理性。
第六,改革不是根据一套完整理论设计出来的。
大量改革是:
先试,再总结,再推广。
第七,开放本身会改变国内制度。
与世界市场接触以后,不只是资金和技术进来,规则和观念也会发生变化。
这本书其实一直在处理两种力量。
一边是:
宏大的社会理想。
共产主义、
平等、
赶超强国、
消灭剥削、
创造新人、
彻底改造社会。
另一边是:
普通人的生活常识。
我要吃饱饭。
我要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留下一部分。
多劳应该多得。
价格应该反映稀缺。
企业需要自主权。
错误应该允许别人指出。
政策应该根据效果调整。
萧冬连对1960年代初党内政策分歧的概括尤其值得记:
很多干部从1958年的狂热中逐渐回到一个最朴素的认识:
社会主义首先应该让老百姓吃饱肚子。
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理解后面改革开放的一把钥匙。
这一点也很重要。
《筚路维艰》并不是一份没有立场的“历史年表”。
例如:
“传统社会主义”、“乌托邦运动”、“运动式经济”、“常识理性”、“超越传统社会主义”本身就是作者的一套解释框架。
作者特别重视:市场、激励机制、制度纠错、民生、开放,对于解释历史的作用。
因此最合适的读法不是:
“萧冬连给出了最终答案。”
而应该理解成:
他提供了一套解释1949年以来中国道路变化的逻辑模型。
而这也符合作者自己在前言中强调的方法:先追问“是什么”和“为什么”,尽量依据材料,克制简单的道德判断,并对历史复杂性保持敬畏。
读《筚路维艰》之前,我对1949年以来这段历史的认识,更多是由一个个孤立的历史事件组成的。
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改造、“大跃进”、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十一届三中全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开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些概念我都曾经接触过,但它们在我的脑子里更像一颗颗互不连接的珠子。
萧冬连这本书真正改变我的地方,是第一次让我看到,这些事件并不是简单排列在时间轴上的几个节点,它们之间其实存在非常强的因果联系。
前一次选择造成的问题,往往构成下一次选择的起点。
1949年以后为什么没有立即完全实行社会主义?因为当时中国经济基础薄弱,需要恢复生产、利用私人经济、调动社会各阶层的力量。
为什么几年以后又迅速结束新民主主义?因为社会主义理想与允许私人经济长期发展的现实政策之间存在内在张力,又因为国家希望迅速实现工业化,重工业优先的发展战略要求更加集中地配置资源。
为什么学习苏联以后又提出“走自己的路”?因为苏联模式自身的问题已经逐渐显现。
为什么“走自己的路”最后却演变成“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因为当时并没有真正放弃赶超战略和计划经济的基本目标,而是试图用群众运动、政治动员和思想革命化来解决原有体制缺乏活力的问题。
为什么“大跃进”失败以后没有立即走向改革开放,反而进一步转向“继续革命”?因为对失败的解释发生了分歧。有人认为应该回到现实,从生产、民生和经济规律出发解决问题;另一些人则越来越担心社会主义内部正在出现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
而为什么到了1970年代末,改革又能够启动?
因为历史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教训。
把这些环节连接起来以后,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书名里的“筚路维艰”。
历史不是站在今天回头看时的一条笔直道路。
今天的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所以很容易说:
“当时为什么不这样做?”
“为什么没有早点改革?”
“为什么明知道错误还要继续?”
但真正身处历史中的人并不知道未来。
他们面对的是有限的信息、现实的压力、既有的思想框架、国际环境以及当时看来非常真实的威胁。
这本书给我的第一个重要启发,因此就是:
不要用已经知道答案的人的轻松,去评价那些不知道答案的人所面对的选择。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为一切结果辩护。
恰恰相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是为了找到错误为什么没有被及时纠正。
在全书中,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哪一个具体政策,而是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
一个社会怎样才能知道自己错了?
“大跃进”时期的问题非常典型。
目标定得过高以后,下面为了完成任务开始层层加码;当“保守”“右倾”变成政治风险以后,人们越来越不愿意报告坏消息;虚假的高产数字向上汇集,又反过来成为制定征购和生产指标的依据。
结果是,决策者看到的现实逐渐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一个经过政治压力层层加工后的现实。
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制度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也许并不是“永远不犯错误”。
因为任何人、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做到永远正确。
真正重要的是:
错误出现以后,有没有人敢说?真实信息能不能向上传递?政策能不能被事实否定?做错以后能不能及时停下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允许纠错的制度,比一个自称永远正确的制度更加重要。
因为前者虽然会犯错,却还有能力回来;后者一旦犯错,错误本身反而可能成为继续前进的理由。
书中公共食堂、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的故事也让我重新思考“理想”这两个字。
很多历史行动的出发点并不一定都是恶意。
相反,很多时候恰恰来自非常宏大的愿望。
希望国家迅速强大,希望消灭贫富差距,希望人与人不再自私,希望创造一个人人平等、共同劳动、共同生活的新社会。
这些目标从情感上甚至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但《筚路维艰》不断提醒我:
理想越宏大,越不能省略现实检验。
不能因为目标是好的,就假设实现目标的方法一定是好的。
不能因为一个政策宣称“为了人民”,就不再询问人民究竟得到了什么。
不能因为想实现平等,就忽略人的利益和选择。
也不能因为想迅速强国,就假定经济规律、专业知识和真实数据可以被政治意志替代。
这一点使我逐渐理解书中“常识”为什么如此重要。
所谓常识,并不是没有理想。
它只是提醒我们:
粮食最终要一斤一斤种出来;
钢铁最终要符合质量标准;
企业如果永远亏损就无法持续;
人会关心自己的劳动与收入;
政策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需要调整;
社会制度最终还是要落到普通人的生活上。
在宏大的政治语言面前,这些事情显得非常小。
但历史最后往往由这些“小事情”决定。
第五章“转向改革开放”给我的感觉,因此与前面几章非常不同。
改革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先出现了一套完美理论,然后全国按照理论执行。
很多变化恰恰从非常实际的问题开始。
农民想吃饱饭,于是尝试包产到户。
企业希望有经营自主权,于是开始放权让利。
商品短缺,就允许市场调剂。
国有经济之外慢慢出现乡镇企业、个体经济和新的就业方式。
一个办法有效,就推广;出了问题,再改。
这是一种与此前大规模社会改造非常不同的思路。
不是先问:
“它在理论上够不够纯粹?”
而越来越多地问:
“它有没有效果?”
“能不能增加生产?”
“老百姓生活有没有改善?”
我认为这是全书最深的一次转向。
表面看,改革是从计划走向市场。
更深一层看,其实是:
从理论证明现实,逐渐转向让现实检验理论。
市场经济最终能够被接受,也经历了漫长的思想变化。
很长时间里,“市场”天然被理解成资本主义,“计划”天然被理解成社会主义。
但后来越来越多事实表明,这种简单对应无法解释现实。
于是1990年代初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就是开始承认:
计划和市场首先都是配置资源的方法。
我读到这里时越来越觉得,一种思想真正成熟的标志,也许不是能够解释一切,而是愿意修改自己的概念。
如果一个理论面对任何失败,都能够解释成:
理论没有错,只是执行不好;
如果群众不满意,就说群众没有理解长远利益;
如果政策没有效果,就说执行力度还不够;
那么这种理论实际上已经很难被事实纠正。
而改革开放最大的思想变化之一,恰恰是重新把“结果”放回判断政策的位置。
这本书还让我更加理解了“开放”的意义。
过去我常常把改革开放理解成两个并列的词:
国内改革,对外开放。
读完以后才发现,两者其实深度交织。
一个国家一旦开始与外部世界发生更密切联系,引进的就不只是设备和资本。
还会引进新的管理经验、新的规则、新的知识,也会看到其他国家是怎样发展的。
外部比较本身就会改变一个社会对自己的认识。
所以开放不仅给经济增加了资源,也给思想提供了新的坐标。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1950年代和1980年代的差别,就会更加清楚:
封闭的国际环境使一个国家更容易相信必须依靠自身高度集中资源完成赶超;而开放环境则使分工、贸易、技术引进和国际市场成为另一条发展道路。
读完整本《筚路维艰》,我最终留下来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结论:
过去都是错的,后来都是对的。
历史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重工业优先帮助中国在一个极其贫弱的基础上快速建立了相当规模的工业体系;高度集中的体制确实具有强大的资源动员能力;改革开放又释放了此前被束缚的大量社会活力。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任何一种制度的优势,如果被推到极端,都可能转化成自己的弱点。
高度集中可以集中力量,也可能放大决策错误。
市场能够提高效率,也会产生新的不平等和利益问题。
群众动员可以形成巨大的行动能力,也可能压缩专业判断和个人权利。
稳定能够提供发展环境,但如果拒绝所有反馈,也可能失去纠错能力。
所以历史真正教给我们的,也许从来不是寻找一个能够永远解决所有问题的完美制度。
而是学会:在变化的环境中不断发现问题,
承认现实,允许试错,及时纠偏,并始终让普通人的生活成为检验政策的重要尺度。
这也是我理解“筚路维艰”四个字最深的一层含义。
所谓道路,从来不是事先铺好的。
它是在一次又一次选择、失败、反思和重新出发中走出来的。
而一个社会真正宝贵的能力,也许并不是从此再也不会犯错,而是经历过错误以后,仍然能够从事实中学习,从常识中恢复判断,并有勇气重新选择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