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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真正的衰败,也许并不是从出现错误开始,而是从人们不再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开始。

王安石是改革派,司马光是反对派;宋神宗支持王安石,于是推行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等一系列新法;神宗去世以后司马光重新掌权,又废除新法,随后新旧党争不断升级。
如果按照这样的方式理解历史:“究竟王安石对,还是司马光对?”
真正读完赵冬梅的《大宋之变》,我发现真正改变北宋命运的,也许并不是某一项政策究竟正确还是错误,而是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原本能够容纳不同意见的政治,为什么逐渐失去了容纳不同意见的能力?
赵冬梅笔下的仁宗时代当然并不完美。
它同样有财政困难,有冗官冗兵,有边疆压力,有官场矛盾。
但是那个时代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有问题可以说。
台谏可以批评宰相,宰相可以反驳台谏,大臣可以反对皇帝。
皇帝未必每一次都接受意见,但至少“反对”本身并不天然等于敌意。
不同的人可以从不同角度讨论一件事情。
我重新理解了政治中“批评”的意义。
一个组织真正安全,并不是所有人都说领导是对的。
恰恰相反,一个组织中还能不断有人指出问题,某种意义上说明这个组织仍然拥有生命力。
因为没有人、没有政策能够永远正确。
真正能够让一个系统长期运行下去的,从来不是不犯错误,而是犯错以后能够发现,并且有人敢说。
《大宋之变》让我看到的悲剧,就是这种纠错能力如何一点一点消失。
它并不是突然消失的。
最初只是一次濮议。
英宗究竟能不能称自己的生父为“父亲”?
今天看来,似乎只是一场礼仪争论。
但随着争论升级,宰相开始认为台谏在故意找茬,台谏则开始认为宰相是奸邪小人。
本来争的是“这件事该怎么办”,后来却变成“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越来越觉得,这是理解整本书的一把钥匙。
现实中的很多争论,真正危险的转折点也往往发生在这里。
一开始我们说:
“你的观点错了。”
后来变成: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
最后变成:
“只有坏人才会有这样的观点。”
到了这个阶段,讨论事实上已经结束。
因为对方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说服的人,而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打败的人。
王安石变法以后,这种变化进一步加速。
我读这本书时,对王安石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
很难否认他拥有极其强烈的政治理想。
他不是一个只想升官发财的人。
他真正相信北宋存在严重问题,也真正相信自己有办法改变这些问题。
年轻的神宗也一样。
他渴望富国强兵,渴望建立功业,渴望改变积贫积弱的现实。
所以神宗和王安石之间的知遇,并不是一个昏庸皇帝遇到了奸臣。
恰恰相反。
他们都是非常聪明、非常勤奋、非常有抱负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这段历史才更加值得思考。
一个人有理想,并不意味着他的办法一定正确。
一个人的动机无私,也不能证明执行过程一定不会伤害别人。
而一个人越确信自己代表正确方向,就越容易把反对意见解释成无知、保守,甚至恶意。
王安石越来越相信,必须“一道德,同风俗”。
从改革者的角度看,这并不难理解。
如果一项改革刚推出来,所有人就不停反对、争论、拖延,改革怎么可能进行?
想真正做事情的人自然希望减少阻力。
可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因为阻力里面并不只有私利。
里面也可能有事实。
可能有基层正在发生的问题。
可能有制度设计没有想到的后果。
也可能有改革者自己看不到的盲区。
如果所有反对声音都被归入“流俗”,那么最初提高执行效率的方法,最终可能堵住整个系统获取真实信息的渠道。
这使我重新理解了“效率”。
过去我很容易认为,一个组织执行力越强越好。
但《大宋之变》提醒我:
执行力只有建立在正确判断基础上才是优势。
如果方向出现偏差,执行力越强,错误反而可能推进得越快。
所以一个成熟的制度不能只有执行系统,还必须存在一个同样强大的反馈和纠错系统。
这本书中让我感受尤其深的,是“官僚工具化”这个问题。
当官员开始知道,上面真正重视的是财政收入、指标、政绩,那么最聪明的人会迅速学会怎样适应。
他们不一定需要相信某项政策。
只需要知道:
怎样做能够得到认可,
怎样汇报能够获得升迁。
于是一个组织里可能逐渐出现一种非常危险的人:
能力很强,
办事很快,
极其理解领导意图,
却不再真正关心事情本身是不是合理。
他们只关心:
“上面想听什么?”
这让我意识到,评价一个管理体系不能只看它能不能把命令传到底。
还应该问:
基层真实情况能不能传上来?
如果这条向上的通道消失,那么上面最终面对的就不再是现实,而只是一个经过层层加工、越来越符合期待的“现实”。
司马光重新执政以后,又让我看到另一种危险。
如果说王安石过度相信“术”,那么司马光似乎过度相信“道”。
他真诚地爱百姓。
他的个人道德几乎无可指摘。
他也确实想重新恢复仁宗时代那种宽厚、包容的政治。
但他真正开始改革役法时,却暴露出明显问题。
社会已经运行免役法十多年。
很多地方的财政、人事和基层组织都已经发生改变。
可司马光希望迅速恢复旧制。
于是连章惇这样的政治对手都能够准确指出:
司马光有忧国爱民之志,却“不讲变法之术”。
我非常喜欢这个“道”和“术”的区别。
一个人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是“道”。
但到底怎样走过去,是“术”。
政治和管理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是两者缺一不可。
只有“术”没有“道”,一个人可能变得只看效率、不问目的。
只有“道”没有“术”,再善良的愿望也可能制造混乱。
这让我想到,现实工作中很多改革失败,未必是因为目标不对。
有时候只是因为:
没有调查,
没有试点,
没有计算利益变化,
没有给执行者留下调整空间,
更没有认真考虑原有制度已经运行多年以后形成的现实结构。
因此,判断一个改革者不能只看他“想做什么”。
还应该看:
他知道不知道实际情况,
有没有能力设计过渡方案,
能不能听懂别人的批评,
发现问题以后愿不愿意修改。
而《大宋之变》中最令我难过的地方,是元祐时期本来出现过一次和解的机会。
王安石去世以后,司马光没有报复。
他反而要求朝廷厚待王安石。
他知道两个人政治观点完全不同,却仍然承认王安石的文章、节义和人格有过人之处。
这一幕让我真正理解了“和而不同”。
真正的宽容,并不是我认为你是对的。
恰恰是在我认为你错得很严重的时候,仍然承认:
你可能是一个真诚的人;
你曾经做过有价值的事情;
你有犯错误的权利;
而你也仍然属于这个共同体。
这是非常困难的。
因为人天然喜欢把世界分成自己人和敌人。
尤其经历过打击以后,人最容易产生一种正义感:
过去你们迫害我们,现在终于轮到我们主持公道。
问题在于,“主持公道”和“报复”之间只有很短的距离。
元祐时期的台谏官越来越相信自己代表君子。
那么曾经支持王安石的人自然就是小人。
既然是小人,为什么要宽容?
于是,原本准备宣布不再追究旧账的“和解诏书”,最终被削掉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我读到这里时,第一次真正理解书中“人间最是宽容难”这几个字。
宽容在自己处于弱势时很容易被赞美。
真正困难的是:
当自己终于拥有权力以后,是否还能宽容。
因为当你没有能力报复时,说自己宽容并不困难。
只有当你完全有能力惩罚一个曾经伤害自己的人,却仍然愿意划下一条线说“到此为止”,宽容才真正具有意义。
北宋最后没有做到。
于是政治进入一个循环:
王安石一派上台,打击反对者。
司马光一派上台,清理王安石旧臣。
哲宗亲政,新党重新回来,再清算元祐旧臣。
到了徽宗、蔡京手中,甚至把司马光、苏轼等人的名字刻在“元祐党籍碑”上,政治黑名单公开化、制度化。
最初,人们还在争论一项政策。
几十年以后,一个人的父亲曾经站在哪一边,都可能影响他的前途。
这就是党争最可怕的地方:
它会把个人判断慢慢替换成身份判断。
人们不再问:
“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而是先问:
“他是哪一边的人?”
一旦答案确定,观点的是非也仿佛已经确定。
所以我尤其喜欢全书最后两个石匠的故事。
那些满腹经纶、熟读圣贤书的大臣们忙着给别人贴上“忠臣”“奸臣”的标签。
一个普通石匠却站在石碑前说:
司马相公天下都知道他正直,我实在不忍心把他刻成奸臣。
最后无法抗命,只能哭着请求:
“别把我的名字刻上去,我怕后世的人怪罪我。”
读到这里,我感到一种非常强烈的历史反讽。
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任何政治权力的普通人,反而守住了一种最基本的是非感。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觉得《大宋之变》已经不再只是一本关于宋代的书。
它最后讨论的其实是:
人在权力、群体、利益和立场的包围之中,能不能仍然保留独立判断。
读完整本书,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好的政治共同体最宝贵的东西,不一定是所有人能够形成一致意见。
真正宝贵的恰恰是:
即使不同意,也仍然可以共处;
即使反对,也可以继续说话;
即使政策失败,也允许重新讨论;
即使昨天站错了队,也可以重新开始。
因为现实世界太复杂,没有谁永远掌握全部真理。
王安石看到了北宋必须改革的一面。
司马光看到了改革可能扰民的一面。
章惇能够看到司马光政策操作上的漏洞。
范纯仁后来又看到了党争继续扩大最终会毁掉整个政治共同体。
每个人都看到了一部分。
真正危险的,是任何一个人开始相信:
只有我看见的部分才是真相。
所以,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总结《大宋之变》带给我的最大感悟,我会写:
一个社会真正的衰败,也许并不是从出现错误开始,而是从人们不再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开始。
制度可以修改,政策可以调整,经济损失也可能恢复。
但当所有分歧都被解释成立场问题,当批评者被视为敌人,当胜利者开始清算失败者,再高明的制度也会逐渐失去自我纠正的能力。
而一旦这种能力消失,真正的“大变”,或许也就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