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斋 约 21 分钟阅读

《大宋之变》

一个社会真正的衰败,也许并不是从出现错误开始,而是从人们不再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开始。

  1. 一、先看全书结构:五部、39章,一条“政治文化由盛转衰”的主线
  2. 二、前言其实已经把整本书的“答案”告诉了我们
  3. 三、作者非常强调“历史的偶然性”
  4. 四、但她又不满足于“历史全是偶然”
  5. “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
  6. 五、因此,赵冬梅并不是认为仁宗时代“没有问题”
  7. 六、第三部分《作为“文字”的史料》:史书写下来的不一定就是“事实本身”
  8. 七、第一部《父子君臣》:真正的“大宋之变”其实在王安石之前已经开始
  9. 八、英宗为什么如此敏感?
  10. 九、《强撤帘》写的是权力交接中的脆弱
  11. 十、第一部的核心事件是“濮议”
  12. 十一、双方争的其实不只是一个“爸爸”的称呼
  13. 十二、真正严重的不是“谁赢了”,而是双方开始互骂“小人”
  14. 十三、为什么作者说“没有赢家”?
  15. 十四、第二部《旧邦新命》:20岁的宋神宗为什么如此渴望“大有为”?
  16. 十五、但“大有为”首先撞上一堵墙:没钱
  17. 十六、王安石为什么会打动神宗?
  18. 十七、《理财争论出延和》提前暴露了司马光与王安石真正的分歧
  19. 十八、《阿云案》看似刑事案件,其实非常重要
  20. 十九、第三部《风云初变》:王安石变法真正改变的不是几项政策,而是“怎么做政治”
  21. 二十、王安石面对一个巨大的执行问题
  22. 二十一、从这里开始,“不同意见”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23. 二十二、为什么专门有一章叫《皇帝爱韩非》?
  24. 二十三、问题随之出现:官僚开始“工具化”
  25. 二十四、司马光与神宗最后为什么分手?
  26. 二十五、第四部《长安不见使人愁》:司马光退出政治,却完成了一件更大的事
  27. 《资治通鉴》
  28. 二十六、《资治通鉴》不是司马光“失意后找点事干”
  29. 二十七、《新法得失》是作者集中评价王安石变法的一章
  30. 二十八、这就是作者对王安石政治最大的批评之一
  31. 二十九、王安石后来退居金陵,但政治方向没有逆转
  32. 三十、《神宗的眼泪》非常值得读
  33. 三十一、第五部《黄叶在烈风中》:司马光终于掌权,为什么依然失败?
  34. 三十二、司马光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大权在握”
  35. 三十三、这就是《“司马相公”的体制困境》
  36. 三十四、但司马光真正获得权力以后,也暴露出严重问题
  37. 恢复差役法。
  38. 三十五、章惇对司马光的批评,作者认为相当有道理
  39. 三十六、这让我认为全书最值得记的一句话是:
  40. 三十七、《政治中的政策》写出了一个更危险的变化
  41. 三十八、但司马光与王安石的私人关系,反而出现了全书最温暖的一幕
  42. 三十九、这一点非常重要:司马光真正想恢复的是“和”,而不是消灭对手
  43. 四十、于是全书最后最大的悲剧出现了:司马光想和解,但他的支持者不想
  44. 四十一、《人间最是宽容难》是我认为全书最值得读的一章
  45. 四十二、但最后最关键的八个字被删掉了
  46. 四十三、作者真正批评的不是“台谏制度”,而是道德绝对主义
  47. 四十四、司马光去世以后,“新旧”分裂终于失去最后一道制约
  48. 四十五、为什么全书最后写“石头”?
  49. “元祐党籍碑”。
  50. 四十六、结尾两个石匠的故事非常有力量
  51. 四十七、所以,《大宋之变》究竟“变”了什么?
  52. 四十八、这本书最值得记住的几个思想
  53. 四十九、还需要特别说明:赵冬梅的“王安石解释”具有鲜明立场

截屏2026-08-29 00.46.06.png

北宋前期相对宽容、允许不同意见并存的政治文化,是怎样一步一步发生变化,最终走向党同伐异、政治清洗和士大夫集团恶性分裂的?

所以书名中的“大宋之变”,至少包含两层意思。

一层是我们熟悉的制度和政策之变,即熙宁变法、新法、元丰改制和元祐更化。

更深的一层,则是:

政治文化之变。

也就是作者所谓从仁宗时代的“异论相搅”,逐渐转向神宗—王安石时代的“一道德、同风俗”,再进一步演化成哲宗、徽宗时代的新旧党争、政治黑名单和“元祐党籍碑”。

在赵冬梅的解释框架中,真正改变北宋命运的,与其说是青苗法、免役法等某一项政策,不如说是政治系统失去了容纳不同意见和自我纠错的能力


一、先看全书结构:五部、39章,一条“政治文化由盛转衰”的主线

全书主体共五部,从1063年仁宗去世,一直写到1086年司马光去世,最后又用尾声延伸到哲宗、徽宗时期,以“元祐党籍碑”收束全书。

部分 时间 核心事件 作者真正关注的问题
第一部《父子君臣》 1063—1067 英宗即位、曹太后垂帘、濮议 北宋政治裂痕如何产生
第二部《旧邦新命》 1067—1069 神宗即位、王安石入京、阿云案、理财争论 神宗为何选择王安石
第三部《风云初变》 1069—1071 王安石执政、新法推行、司马光退出中央 政策改革如何演变成政治文化变革
第四部《长安不见使人愁》 1071—1085 司马光居洛、《资治通鉴》、新法运行、神宗独掌大权 王安石路线长期运行后的政治后果
第五部《黄叶在烈风中》 1085—1086 神宗死、司马光还朝、元祐更化、王安石死、司马光死 反对派为什么也没能恢复宽容政治

如果再把这五部压缩成一条逻辑链,就是: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仁宗时代
相对宽容、异论相搅、君臣相互制约

英宗即位危机
母子冲突+濮议

宰相与台谏严重对立
政治风气第一次撕裂

年轻神宗“大有为”
财政困难+开疆拓土愿望

遇到王安石

富国强兵+新法

异议越来越被理解成“流俗”和阻力

王安石—神宗政治
强调法度、效率、政绩

士大夫参政空间缩小
官僚工具化

司马光退居洛阳

神宗后期皇权进一步集中

1085年神宗死
司马光还朝

原本希望恢复仁宗式宽容政治

但政策调整仓促+台谏复仇

“新旧”身份压倒具体政策是非

和解失败

官僚集团恶性分裂

哲宗绍圣反攻倒算

徽宗—蔡京“元祐党籍碑”

政治报复制度化

所以我认为读这本书时,最重要的不是记住39章发生了什么,而是始终抓住一句话:

赵冬梅写的,是北宋政治文化从“可以不同”走向“必须相同”,再从“必须相同”走向“你死我活”的过程。


二、前言其实已经把整本书的“答案”告诉了我们

这本书的前言非常重要,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叫:

“细节·真实·偶然性”。

作者明确说,这本书接续她此前的《司马光和他的时代》。

前一本从司马光家世写到仁宗朝结束,这一本则从英宗即位一直写到司马光死。

作者认为很多历史,我们知道:

谁上台、

谁改革、

谁反对、

最后谁失败,

却很少真正知道:

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果的。

因此她强调:

通过细节展现过程,通过过程接近真实。

这也是全书最大的写作特点。


三、作者非常强调“历史的偶然性”

例如:

仁宗没有亲生儿子,

英宗只是养子;

英宗复杂的继承经历影响他的心理;

神宗因此又产生为父亲和血统“正名”的需要;

神宗原本希望张方平帮助整顿财政,但张方平恰好因为父亲去世丁忧离职;

于是王安石获得更大的机会。

这些事情单独看似乎都只是偶然。

可是无数偶然碰撞以后:

形成了真实发生的历史。

赵冬梅因此反对一种把历史写成“注定如此”的简单决定论。


四、但她又不满足于“历史全是偶然”

因此前言第二部分提出了整本书最重要的理论判断:

“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

这是理解《大宋之变》最关键的概念。

在赵冬梅看来,仁宗时代的北宋政治已经相当接近皇帝制度下的一种“理想状态”。

这种政治有三个重要特点:

第一,分权制衡。

宰相、枢密院、台谏、侍从、地方官之间相互牵制,同时维持中央统一。

第二,政策上强调“不扰民”。

政府与社会之间要维持某种平衡。

国家当然需要财政,但不能无限挤压民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存在有效的批评纠错机制。

台谏敢说,

宰相能说,

侍从能说,

士大夫允许有不同意见。

皇帝不一定每次都听,但至少:

“批评”被视为政治的正常组成部分。


五、因此,赵冬梅并不是认为仁宗时代“没有问题”

恰恰相反。

她认为好的政治不是:

永远不犯错误。

而是:

错误能够被发现、被指出、被纠正。

这是整本《大宋之变》中,我认为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政治史观点。

真正危险的不是:

“政策有问题。”

而是:

“说政策有问题的人”本身开始被认为有问题。

一旦发生这个变化,纠错机制就开始失灵。


六、第三部分《作为“文字”的史料》:史书写下来的不一定就是“事实本身”

这一部分非常有意思。

赵冬梅提醒读者,我们今天认识北宋政治,主要依靠:

《续资治通鉴长编》、《实录》、行状、墓志铭、奏议、诗文。

但写文字的人:

也有立场,也有朋友,也有敌人,也有现实利益。

例如《神宗实录》后来就因为新旧党轮番执政反复重修。

旧党版本强调王安石之过,

新党重新执政以后又大改。

于是史书本身也成为:

政治斗争的战场。

所以她认为:

读历史不能只读“写了什么”,还要问“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这么写”。

这个方法在后面解释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苏辙时反复使用。


七、第一部《父子君臣》:真正的“大宋之变”其实在王安石之前已经开始

这一部写1063—1067年的英宗朝。

很多人讲北宋党争,习惯直接从:

王安石变法

开始。

赵冬梅却认为:

裂痕其实在英宗朝已经出现。

第一件大事就是:

仁宗去世、英宗即位。


八、英宗为什么如此敏感?

因为英宗并不是仁宗亲生子。

仁宗长期没有儿子,赵曙最终成为继承人,但这个承认过程并不顺利。

仁宗死后,英宗即位。

可是刚刚即位不久,英宗出现严重精神、心理和身体问题。

于是:

曹太后垂帘听政。

问题随之出现:

皇帝什么时候亲政?

太后什么时候退场?

母子之间逐渐出现猜疑。


九、《强撤帘》写的是权力交接中的脆弱

随着英宗病情好转,宰相韩琦等人推动曹太后撤帘。

从制度看,这是:

成年皇帝收回权力。

但从人际关系和政治心理看,却留下了很多伤痕。

英宗觉得:

自己作为皇帝的正当性受过怀疑。

曹太后也感到:

自己受到逼迫。

因此英宗即位之初的政治,就没有继承仁宗晚年的从容,而带有很强的不安全感。


十、第一部的核心事件是“濮议”

英宗的生父是濮安懿王赵允让。

英宗成为仁宗继嗣以后,从礼法意义上讲,他应该如何称呼自己的生父?

到底应该称:

“皇伯”

还是:

“父亲”?

今天看来好像只是一个称谓。

但在宋代礼法政治中,这是一个极大的原则问题。


十一、双方争的其实不只是一个“爸爸”的称呼

司马光、范纯仁、吕诲等人认为:

英宗既然继承仁宗皇位,

在政治和宗法意义上仁宗就是父亲。

不能再把濮王尊称为父。

否则:

私人感情可能破坏国家礼法。

另一边韩琦、欧阳修等宰相则认为:

承认生父为父并不必然破坏继统关系。

于是:

宰相集团与台谏集团正面冲突。


十二、真正严重的不是“谁赢了”,而是双方开始互骂“小人”

一开始是:

礼法意见不同。

后来逐渐变成:

你为什么坚持?

你是不是操弄皇帝?

你是不是奸邪?

你是不是结党?

范纯仁甚至严厉攻击自己父亲范仲淹的老朋友韩琦。

韩琦非常伤心。

而宰相也采取强硬手段,把反对他们的台谏官大量赶出中央。

赵冬梅引用南宋学者吕中的判断:

原本是:

“君子之争”。

最后却变成:

双方都把不同意见者骂成小人。

这就是整个北宋后期党争最危险的开端。


十三、为什么作者说“没有赢家”?

英宗最终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宰相似乎也赢了。

反对的台谏官被罢免。

可是:

台谏制度的威望受到重创。

而台谏原本正是北宋:

批评、监督、纠错

的重要机制。

所以短期看:

皇帝赢了。

长期看:

整个政治体系输了。

这是第一部最核心的意义。


十四、第二部《旧邦新命》:20岁的宋神宗为什么如此渴望“大有为”?

1067年,英宗去世。

神宗赵顼即位。

只有二十岁。

赵冬梅对神宗的心理解释非常重要:

他不仅想做一个好皇帝,还背负着替父亲和自己血统证明价值的心理需要。

父亲的皇位曾经遭受怀疑。

父亲执政时间又很短。

所以神宗非常希望:

建立一番伟大功业。

开疆拓土,

富国强兵,

制礼作乐,

改变积贫积弱,

都成为年轻皇帝的愿望。


十五、但“大有为”首先撞上一堵墙:没钱

所有宏大目标都需要财政。

而北宋当时:

冗官、

冗兵、

财政紧张。

于是神宗越来越关心:

怎样增加国家收入。

原本他希望老臣张方平来解决问题。

偏偏张方平父亲去世,只能离职服丧。

历史就在这个地方发生了转折。

王安石逐渐进入神宗视野。


十六、王安石为什么会打动神宗?

1068年的“四月谈话”非常关键。

王安石不仅告诉神宗:

国家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而且鼓励他:

做一个“大有为之君”。

两个人在政治理想上高度契合。

神宗需要:

改变现实的方法。

王安石恰好拥有:

完整的理论、

政策方案、

强大的自信、

巨大的行动意志。

所以他们的君臣相遇,并不是偶然的个人投缘。

更深层是:

皇帝的政治欲望遇到了能够把欲望变成制度的人。


十七、《理财争论出延和》提前暴露了司马光与王安石真正的分歧

围绕一次财政问题,司马光与王安石发生激烈讨论。

双方真正争论的是:

国家应该怎样获得财富?

司马光更强调:

天下财富总量有限,政府多取,就意味着百姓少得。

所以“理财”首先应该:

节用,

不要扰民。

王安石则认为:

通过合理制度安排,可以增加财富利用效率,国家获得财政并不必然等于直接伤民。

这就是后来新法争论最基本的思想分歧。


十八、《阿云案》看似刑事案件,其实非常重要

山东女子阿云谋杀丈夫未遂。

司马光认为:

谋杀就是谋杀,应当按照原有法律原则严惩。

王安石和许遵则从自首条款入手,主张减刑。

最后神宗支持了王安石。

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

到底该不该杀阿云。

而是:

法律应该如何解释,皇帝有没有权力重新解释法律,少数人的新解释能否压过既有司法传统。

赵冬梅还特别强调:

这时候司马光仍然把和王安石的分歧理解成:

“君子和而不同”。

两个人都想:

辅世养民。

只是道路不同。

这点非常重要。

因为真正的决裂尚未发生。


十九、第三部《风云初变》:王安石变法真正改变的不是几项政策,而是“怎么做政治”

1069年,王安石进入执政层。

从这里开始,全书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大变”。

作者在第三部开头就直接指出:

今人往往关注:

青苗法、

免役法、

市易法、

保甲法。

但她认为:

更根本的变化,是政治理念、施政方式和官场风气。


二十、王安石面对一个巨大的执行问题

改革的逻辑是:

我认为旧制度不行,

必须迅速建立新制度。

可是庞大的官僚系统里:

有人反对,

有人怀疑,

有人观望。

怎么办?

如果允许:

不停争论,

不停反对,

不停修正,

改革速度就会下降。

于是王安石越来越强调:

“一道德,同风俗”。

也就是说:

首先统一思想。


二十一、从这里开始,“不同意见”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在仁宗时代:

别人反对我,

可能只是:

他看法不同。

到了王安石—神宗政治中:

别人反对新法,

越来越容易被解释成:

流俗,

守旧,

不懂大道理,

甚至:

阻碍改革。

于是“反对意见”由一种正常政治资源,逐渐变成需要克服的阻力。

这就是赵冬梅所谓:

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


二十二、为什么专门有一章叫《皇帝爱韩非》?

赵冬梅发现一个细节:

神宗即位之前曾经抄写《韩非子》。

她由此强调神宗与王安石都有一种明显倾向:

重法度、重功效、重控制、重执行。

当然,这不是说王安石简单等于韩非子。

而是作者认为:

他们越来越相信:

只要制度设计正确,

奖罚明确,

官员服从,

政策就能有效实施。

于是政府开始越来越强调:

“术”和“法”。


二十三、问题随之出现:官僚开始“工具化”

如果官员升迁主要取决于:

完成多少指标,

收了多少钱,

新法推广得多快,

那么最容易获得提拔的人会是谁?

不是最敢说真话的人。

而是:

最善于理解“上面想要什么”的人。

于是作者非常尖锐地概括出一种“新官僚”:

高效,

服从,

会完成指标,

却未必真正关心基层实际承受什么。

这才是她认为王安石变法最深远的政治后果之一。


二十四、司马光与神宗最后为什么分手?

神宗曾经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

这是极高职位。

如果只是为了个人仕途,司马光完全应该接受。

可是他拒绝。

原因很简单:

他认为留在中央已经无法真正改变政策。

尤其青苗法成为他的“红线”。

司马光反复要求改变。

神宗拒绝。

最终司马光认为:

自己继续在中央,只剩领俸禄而不能做事。

于是选择离开。

到1071年,他最终退居洛阳。


二十五、第四部《长安不见使人愁》:司马光退出政治,却完成了一件更大的事

从1071年到1085年,司马光在洛阳生活十五年。

这十五年最大的成果就是:

《资治通鉴》

全书也因此出现了一种很漂亮的对照:

开封:

神宗和王安石正在改造现实政治。

洛阳:

司马光则通过历史反思政治。


二十六、《资治通鉴》不是司马光“失意后找点事干”

它从英宗时期已经得到官方支持。

司马光退出政治中心以后,反而有大量稳定时间完成这部巨著。

所以赵冬梅认为:

司马光政治上的退让,反而成就了他在中国史学史上的伟大。

这也是历史很有意思的一种反讽。


二十七、《新法得失》是作者集中评价王安石变法的一章

司马光把新法的大问题概括成六项:

青苗、

免役、

市易、

开边、

保甲、

水利。

赵冬梅并没有简单接受司马光所有批评。

她专门进入具体执行层面。

例如程昉淤田。

问题是:

淤田究竟有没有增加土地?

可能有。

但是:

有没有侵犯百姓田地、坟墓和住宅?

也有。

那么如何评价?

王安石越来越倾向于:

看最后有没有“实利”。

如果给国家增加大量田地和财政,那么执行过程中出现的一些违规,在他的权衡中就容易下降为次要问题。


二十八、这就是作者对王安石政治最大的批评之一

问题并不只是:

“新法有没有效果”。

而是:

为了实现一个正确目标,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牺牲程序和具体人的利益?

如果只看:

财政增加多少,

指标完成多少,

就可能忽略:

过程中谁承担了代价。

赵冬梅认为:

王安石越来越强调:

“实利”“功状”。

于是:

政策效果逐渐被简化成可以量化的国家收益。


二十九、王安石后来退居金陵,但政治方向没有逆转

王安石先后罢相。

可是赵冬梅认为:

王安石离开并不等于他的政治逻辑结束。

相反,神宗已经成熟。

前期是:

神宗+王安石。

后期则越来越成为:

神宗本人独掌大权。

原来宰相还是重要政治合作者。

后来宰相逐渐下降为:

高级行政助手。

所以作者认为:

真正的变化最终是:

皇权进一步增强。


三十、《神宗的眼泪》非常值得读

司马光和神宗政治上已经分道扬镳。

可是他们并不是私人仇敌。

这两个人都真诚地希望国家变好。

只是对:

国家究竟怎样才能好,

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因此他们的关系具有非常强的悲剧性。

不是:

“忠臣大战昏君”。

而是:

两个都非常认真、都非常执着的人,最终无法在同一条政治道路上继续同行。


三十一、第五部《黄叶在烈风中》:司马光终于掌权,为什么依然失败?

1085年,神宗去世。

年幼哲宗即位。

高太皇太后摄政。

司马光重新回到开封。

百姓甚至在街头高喊:

希望司马光留下来辅政。

看起来:

反对新法十五年的老人,终于获得改变一切的机会。

可是赵冬梅整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就是她开始拆解这个传统印象。


三十二、司马光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大权在握”

传统叙事常常认为:

高太皇太后完全信任司马光,

所以司马光一回来就能立即废掉新法。

赵冬梅通过具体制度分析指出:

至少最初九个月,司马光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神宗元丰改制以后实行新的三省制度。

中书、

门下、

尚书

都有宰相。

司马光最初只是:

门下省副长官。

而神宗留下的旧臣在中央仍占据优势。

所以“司马相公一回来便翻云覆雨”很大程度是后世史料塑造出来的形象。


三十三、这就是《“司马相公”的体制困境》

作者实际上在告诉我们一个很现代的道理:

政治领袖的愿望不等于他的实际能力。

一个人:

声望很高,

道德很好,

皇帝喜欢,

民众支持,

都不代表:

他可以绕过制度立即做任何事情。

司马光一方面被制度限制,

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非常尊重制度。

不像王安石那样愿意主动创造新的权力机构和政策工具。


三十四、但司马光真正获得权力以后,也暴露出严重问题

这里赵冬梅对司马光并不护短。

她认为司马光是一个:

道德高度极高,却严重缺少政策操作能力的政治家。

最典型的就是:

恢复差役法。

王安石实行的是免役法:

老百姓交钱,

政府雇人服役。

司马光认为它:

增加财政盘剥,

所以主张恢复旧差役法。

问题是:

免役法已经实行十几年。

社会条件已经改变。

不可能简单按下“恢复键”就回到十八年前。


三十五、章惇对司马光的批评,作者认为相当有道理

章惇指出:

司马光关于役法的两份奏议甚至存在前后矛盾。

根本原因是:

缺乏调查。

赵冬梅认可章惇的概括:

司马光虽然有:

“忧国爱民之志”,

却:

“不讲变法之术”。

也就是:

有理想,

有道德,

有目标,

但具体怎么办:

准备不足。


三十六、这让我认为全书最值得记的一句话是:

“有道”不等于“有术”。

王安石的问题,可能在于:

太相信“术”能够改变社会。

司马光的问题,则恰好相反:

太相信只要回到正确的“道”,政治自然就会好起来。

赵冬梅对两个人其实都有批评。


三十七、《政治中的政策》写出了一个更危险的变化

当章惇对司马光的役法改革提出合理批评以后,本来应该发生:

根据事实修改政策。

但很快,问题政治化了。

章惇是谁?

神宗旧臣。

司马光是谁?

新政权的象征。

于是:

支持司马光逐渐变成:

“政治正确”。

政策是否合理反而退到后面。

作者写得非常直白:

派别利益占了上风,是非暂时退场。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北宋后期整个党争。


三十八、但司马光与王安石的私人关系,反而出现了全书最温暖的一幕

1086年王安石去世。

所有人都在看司马光:

你会怎么处置这个十五年来最大的政敌?

结果司马光没有报复。

他穿好正式官服,

向江宁方向行礼,

甚至流泪。

然后写信给吕公著。

大意是:

王安石虽然在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

但是他的文章、节义和个人品质有过人之处。

现在有人一定会趁王安石死后恶意攻击他。

朝廷反而应该:

给予优厚礼遇。


三十九、这一点非常重要:司马光真正想恢复的是“和”,而不是消灭对手

赵冬梅对此评价很高。

她认为:

王安石追求的是:

“同”。

希望思想方向统一。

而司马光理想中的政治是:

“和”。

可以意见不同,

但仍然共同存在于一个政治共同体中。

这其实就是:

“和而不同”。


四十、于是全书最后最大的悲剧出现了:司马光想和解,但他的支持者不想

范纯仁、

吕公著

等人也逐渐意识到:

不能继续追旧账。

因为在神宗时代做过官的人实在太多了。

如果:

凡是支持过新法的人都要清算,

那么整个政府根本没人可用。

因此他们试图推动:

“和解诏书”。


四十一、《人间最是宽容难》是我认为全书最值得读的一章

高太皇太后原本已经同意:

过去的问题到此为止。

罪大恶极者已经处理。

其他人:

不再追究。

让大家安心工作。

这其实就是一次:

政治大赦。

如果成功,也许新旧双方可能逐渐走向和解。


四十二、但最后最关键的八个字被删掉了

原来诏书规定:

“言官不得再行弹劾。”

意思是:

过去的旧账不要再翻。

可是台谏官强烈反对。

他们认为:

如果不继续追究,

就是:

姑息奸邪。

最后高太皇太后动摇。

八个字被删掉。

于是:

“和解诏书”名存实亡。

赵冬梅用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说法:

“和解诏书遭遇宫刑。”


四十三、作者真正批评的不是“台谏制度”,而是道德绝对主义

台谏官认为:

我们代表忠臣。

对方就是奸臣。

既然是奸臣:

为什么要宽容?

于是:

宽容反而成为道德上的软弱。

但问题是:

如果政治永远只有:

忠/奸、

君子/小人、

正义/邪恶

两类,

就不再存在:

妥协、

修正、

共存

的空间。

这就是书名中:

“人间最是宽容难”

真正的含义。


四十四、司马光去世以后,“新旧”分裂终于失去最后一道制约

司马光去世。

后来高太皇太后也去世。

哲宗亲政以后发生:

绍圣更化。

过去被打击的新党重新上台。

现在轮到他们报复旧党。

司马光被追夺谥号,

苏轼被贬,

范纯仁、

吕大防、

苏辙等不断遭到打击。

政治变成:

你上台清算我,我上台再清算你。


四十五、为什么全书最后写“石头”?

到了徽宗、蔡京时期,出现著名的:

“元祐党籍碑”。

司马光、

苏轼、

苏辙、

范纯仁等人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

意义非常明确:

这些人是政治上的“奸党”。

甚至党人的:

子弟、

亲属

都可能受到影响。

政治黑名单终于:

制度化、公开化。


四十六、结尾两个石匠的故事非常有力量

一个石匠说:

自己过去靠刻苏轼、黄庭坚的文章养家,

现在要把他们刻成奸人,

不忍下刀。

另一个石匠安民不得不刻碑,却哭着请求:

不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因为:

“我怕后世的人怪罪我。”

这实际上是整本书一个非常漂亮的结尾。

那些:

宰相、

皇帝、

台谏官

都在不断给别人定义忠奸。

最后真正意识到:

这件事可能是错的,

反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权力的石匠。


四十七、所以,《大宋之变》究竟“变”了什么?

如果让我把全书压缩成四个变化,我会这样理解:

第一个变化,是从“异论相搅”到“一道德”。

政治开始不喜欢不同意见。

第二个变化,是从“不扰”到“求效”。

政策越来越追求财政、功绩和可量化成果。

第三个变化,是从士大夫独立判断到官僚工具化。

官员越来越重视:

上面希望我做什么。

第四个变化,是从政见不同到人格敌对。

最初争:

政策。

后来争:

路线。

最后变成:

你是不是君子,我是不是奸臣。

这才是赵冬梅所谓“大宋之变”的真正核心。


四十八、这本书最值得记住的几个思想

我认为读完全书,至少有五个认识值得长期留下。

第一,好的政治并不是不犯错,而是具备纠错能力。

第二,政策之争一旦变成人格之争,就很难再回到事实。

第三,改革不仅要有“道”,还要有“术”——动机正确不等于方法正确。

第四,制度固然重要,政治文化同样重要。同样的台谏制度,既可以成为纠错机制,也可能成为党争武器。

第五,宽容不是没有原则,而是承认对方即使错了,仍然有继续存在于政治共同体中的资格。


四十九、还需要特别说明:赵冬梅的“王安石解释”具有鲜明立场

这一点读书笔记里最好留下。

赵冬梅非常明确地认为:

王安石和神宗对北宋最大的伤害,不一定首先在经济,而在:

政治文化。

她认为两人共同推动了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削弱了士大夫参政和批评纠错空间,并为后来党争恶化埋下伏笔。

这是本书非常鲜明、非常有力量的一套解释,但它仍然是:

赵冬梅的历史解释框架。

并不是关于王安石变法唯一可能的解释。

因此,真正好的读法不是简单把这本书读成:

“王安石原来是坏人,司马光原来是好人。”

事实上赵冬梅自己也并没有这么写。

她对司马光元祐更化时期:缺乏调查、政策粗疏、不懂“变法之术”,同样有相当严厉的批评。

是它迫使我们从:

“支持改革还是反对改革”

这种简单二元判断中走出来,转而观察:

政策怎么形成,怎么执行,谁承担成本,有没有反馈,反对意见能否存在,失败以后能不能修正。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