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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社会真正的衰败,也许并不是从出现错误开始,而是从人们不再允许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开始。

北宋前期相对宽容、允许不同意见并存的政治文化,是怎样一步一步发生变化,最终走向党同伐异、政治清洗和士大夫集团恶性分裂的?
所以书名中的“大宋之变”,至少包含两层意思。
一层是我们熟悉的制度和政策之变,即熙宁变法、新法、元丰改制和元祐更化。
更深的一层,则是:
政治文化之变。
也就是作者所谓从仁宗时代的“异论相搅”,逐渐转向神宗—王安石时代的“一道德、同风俗”,再进一步演化成哲宗、徽宗时代的新旧党争、政治黑名单和“元祐党籍碑”。
在赵冬梅的解释框架中,真正改变北宋命运的,与其说是青苗法、免役法等某一项政策,不如说是政治系统失去了容纳不同意见和自我纠错的能力。
全书主体共五部,从1063年仁宗去世,一直写到1086年司马光去世,最后又用尾声延伸到哲宗、徽宗时期,以“元祐党籍碑”收束全书。
| 部分 | 时间 | 核心事件 | 作者真正关注的问题 |
|---|---|---|---|
| 第一部《父子君臣》 | 1063—1067 | 英宗即位、曹太后垂帘、濮议 | 北宋政治裂痕如何产生 |
| 第二部《旧邦新命》 | 1067—1069 | 神宗即位、王安石入京、阿云案、理财争论 | 神宗为何选择王安石 |
| 第三部《风云初变》 | 1069—1071 | 王安石执政、新法推行、司马光退出中央 | 政策改革如何演变成政治文化变革 |
| 第四部《长安不见使人愁》 | 1071—1085 | 司马光居洛、《资治通鉴》、新法运行、神宗独掌大权 | 王安石路线长期运行后的政治后果 |
| 第五部《黄叶在烈风中》 | 1085—1086 | 神宗死、司马光还朝、元祐更化、王安石死、司马光死 | 反对派为什么也没能恢复宽容政治 |
如果再把这五部压缩成一条逻辑链,就是:
1 | 仁宗时代 |
所以我认为读这本书时,最重要的不是记住39章发生了什么,而是始终抓住一句话:
赵冬梅写的,是北宋政治文化从“可以不同”走向“必须相同”,再从“必须相同”走向“你死我活”的过程。
这本书的前言非常重要,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叫:
“细节·真实·偶然性”。
作者明确说,这本书接续她此前的《司马光和他的时代》。
前一本从司马光家世写到仁宗朝结束,这一本则从英宗即位一直写到司马光死。
作者认为很多历史,我们知道:
谁上台、
谁改革、
谁反对、
最后谁失败,
却很少真正知道:
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果的。
因此她强调:
通过细节展现过程,通过过程接近真实。
这也是全书最大的写作特点。
例如:
仁宗没有亲生儿子,
英宗只是养子;
英宗复杂的继承经历影响他的心理;
神宗因此又产生为父亲和血统“正名”的需要;
神宗原本希望张方平帮助整顿财政,但张方平恰好因为父亲去世丁忧离职;
于是王安石获得更大的机会。
这些事情单独看似乎都只是偶然。
可是无数偶然碰撞以后:
形成了真实发生的历史。
赵冬梅因此反对一种把历史写成“注定如此”的简单决定论。
因此前言第二部分提出了整本书最重要的理论判断:
这是理解《大宋之变》最关键的概念。
在赵冬梅看来,仁宗时代的北宋政治已经相当接近皇帝制度下的一种“理想状态”。
这种政治有三个重要特点:
第一,分权制衡。
宰相、枢密院、台谏、侍从、地方官之间相互牵制,同时维持中央统一。
第二,政策上强调“不扰民”。
政府与社会之间要维持某种平衡。
国家当然需要财政,但不能无限挤压民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存在有效的批评纠错机制。
台谏敢说,
宰相能说,
侍从能说,
士大夫允许有不同意见。
皇帝不一定每次都听,但至少:
“批评”被视为政治的正常组成部分。
恰恰相反。
她认为好的政治不是:
永远不犯错误。
而是:
错误能够被发现、被指出、被纠正。
这是整本《大宋之变》中,我认为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政治史观点。
真正危险的不是:
“政策有问题。”
而是:
“说政策有问题的人”本身开始被认为有问题。
一旦发生这个变化,纠错机制就开始失灵。
这一部分非常有意思。
赵冬梅提醒读者,我们今天认识北宋政治,主要依靠:
《续资治通鉴长编》、《实录》、行状、墓志铭、奏议、诗文。
但写文字的人:
也有立场,也有朋友,也有敌人,也有现实利益。
例如《神宗实录》后来就因为新旧党轮番执政反复重修。
旧党版本强调王安石之过,
新党重新执政以后又大改。
于是史书本身也成为:
政治斗争的战场。
所以她认为:
读历史不能只读“写了什么”,还要问“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这么写”。
这个方法在后面解释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苏辙时反复使用。
这一部写1063—1067年的英宗朝。
很多人讲北宋党争,习惯直接从:
王安石变法
开始。
赵冬梅却认为:
裂痕其实在英宗朝已经出现。
第一件大事就是:
仁宗去世、英宗即位。
因为英宗并不是仁宗亲生子。
仁宗长期没有儿子,赵曙最终成为继承人,但这个承认过程并不顺利。
仁宗死后,英宗即位。
可是刚刚即位不久,英宗出现严重精神、心理和身体问题。
于是:
曹太后垂帘听政。
问题随之出现:
皇帝什么时候亲政?
太后什么时候退场?
母子之间逐渐出现猜疑。
随着英宗病情好转,宰相韩琦等人推动曹太后撤帘。
从制度看,这是:
成年皇帝收回权力。
但从人际关系和政治心理看,却留下了很多伤痕。
英宗觉得:
自己作为皇帝的正当性受过怀疑。
曹太后也感到:
自己受到逼迫。
因此英宗即位之初的政治,就没有继承仁宗晚年的从容,而带有很强的不安全感。
英宗的生父是濮安懿王赵允让。
英宗成为仁宗继嗣以后,从礼法意义上讲,他应该如何称呼自己的生父?
到底应该称:
“皇伯”
还是:
“父亲”?
今天看来好像只是一个称谓。
但在宋代礼法政治中,这是一个极大的原则问题。
司马光、范纯仁、吕诲等人认为:
英宗既然继承仁宗皇位,
在政治和宗法意义上仁宗就是父亲。
不能再把濮王尊称为父。
否则:
私人感情可能破坏国家礼法。
另一边韩琦、欧阳修等宰相则认为:
承认生父为父并不必然破坏继统关系。
于是:
宰相集团与台谏集团正面冲突。
一开始是:
礼法意见不同。
后来逐渐变成:
你为什么坚持?
你是不是操弄皇帝?
你是不是奸邪?
你是不是结党?
范纯仁甚至严厉攻击自己父亲范仲淹的老朋友韩琦。
韩琦非常伤心。
而宰相也采取强硬手段,把反对他们的台谏官大量赶出中央。
赵冬梅引用南宋学者吕中的判断:
原本是:
“君子之争”。
最后却变成:
双方都把不同意见者骂成小人。
这就是整个北宋后期党争最危险的开端。
英宗最终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宰相似乎也赢了。
反对的台谏官被罢免。
可是:
台谏制度的威望受到重创。
而台谏原本正是北宋:
批评、监督、纠错
的重要机制。
所以短期看:
皇帝赢了。
长期看:
整个政治体系输了。
这是第一部最核心的意义。
1067年,英宗去世。
神宗赵顼即位。
只有二十岁。
赵冬梅对神宗的心理解释非常重要:
他不仅想做一个好皇帝,还背负着替父亲和自己血统证明价值的心理需要。
父亲的皇位曾经遭受怀疑。
父亲执政时间又很短。
所以神宗非常希望:
建立一番伟大功业。
开疆拓土,
富国强兵,
制礼作乐,
改变积贫积弱,
都成为年轻皇帝的愿望。
所有宏大目标都需要财政。
而北宋当时:
冗官、
冗兵、
财政紧张。
于是神宗越来越关心:
怎样增加国家收入。
原本他希望老臣张方平来解决问题。
偏偏张方平父亲去世,只能离职服丧。
历史就在这个地方发生了转折。
王安石逐渐进入神宗视野。
1068年的“四月谈话”非常关键。
王安石不仅告诉神宗:
国家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而且鼓励他:
做一个“大有为之君”。
两个人在政治理想上高度契合。
神宗需要:
改变现实的方法。
王安石恰好拥有:
完整的理论、
政策方案、
强大的自信、
巨大的行动意志。
所以他们的君臣相遇,并不是偶然的个人投缘。
更深层是:
皇帝的政治欲望遇到了能够把欲望变成制度的人。
围绕一次财政问题,司马光与王安石发生激烈讨论。
双方真正争论的是:
国家应该怎样获得财富?
司马光更强调:
天下财富总量有限,政府多取,就意味着百姓少得。
所以“理财”首先应该:
节用,
不要扰民。
王安石则认为:
通过合理制度安排,可以增加财富利用效率,国家获得财政并不必然等于直接伤民。
这就是后来新法争论最基本的思想分歧。
山东女子阿云谋杀丈夫未遂。
司马光认为:
谋杀就是谋杀,应当按照原有法律原则严惩。
王安石和许遵则从自首条款入手,主张减刑。
最后神宗支持了王安石。
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
到底该不该杀阿云。
而是:
法律应该如何解释,皇帝有没有权力重新解释法律,少数人的新解释能否压过既有司法传统。
赵冬梅还特别强调:
这时候司马光仍然把和王安石的分歧理解成:
“君子和而不同”。
两个人都想:
辅世养民。
只是道路不同。
这点非常重要。
因为真正的决裂尚未发生。
1069年,王安石进入执政层。
从这里开始,全书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大变”。
作者在第三部开头就直接指出:
今人往往关注:
青苗法、
免役法、
市易法、
保甲法。
但她认为:
更根本的变化,是政治理念、施政方式和官场风气。
改革的逻辑是:
我认为旧制度不行,
必须迅速建立新制度。
可是庞大的官僚系统里:
有人反对,
有人怀疑,
有人观望。
怎么办?
如果允许:
不停争论,
不停反对,
不停修正,
改革速度就会下降。
于是王安石越来越强调:
“一道德,同风俗”。
也就是说:
首先统一思想。
在仁宗时代:
别人反对我,
可能只是:
他看法不同。
到了王安石—神宗政治中:
别人反对新法,
越来越容易被解释成:
流俗,
守旧,
不懂大道理,
甚至:
阻碍改革。
于是“反对意见”由一种正常政治资源,逐渐变成需要克服的阻力。
这就是赵冬梅所谓:
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
赵冬梅发现一个细节:
神宗即位之前曾经抄写《韩非子》。
她由此强调神宗与王安石都有一种明显倾向:
重法度、重功效、重控制、重执行。
当然,这不是说王安石简单等于韩非子。
而是作者认为:
他们越来越相信:
只要制度设计正确,
奖罚明确,
官员服从,
政策就能有效实施。
于是政府开始越来越强调:
“术”和“法”。
如果官员升迁主要取决于:
完成多少指标,
收了多少钱,
新法推广得多快,
那么最容易获得提拔的人会是谁?
不是最敢说真话的人。
而是:
最善于理解“上面想要什么”的人。
于是作者非常尖锐地概括出一种“新官僚”:
高效,
服从,
会完成指标,
却未必真正关心基层实际承受什么。
这才是她认为王安石变法最深远的政治后果之一。
神宗曾经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
这是极高职位。
如果只是为了个人仕途,司马光完全应该接受。
可是他拒绝。
原因很简单:
他认为留在中央已经无法真正改变政策。
尤其青苗法成为他的“红线”。
司马光反复要求改变。
神宗拒绝。
最终司马光认为:
自己继续在中央,只剩领俸禄而不能做事。
于是选择离开。
到1071年,他最终退居洛阳。
从1071年到1085年,司马光在洛阳生活十五年。
这十五年最大的成果就是:
全书也因此出现了一种很漂亮的对照:
开封:
神宗和王安石正在改造现实政治。
洛阳:
司马光则通过历史反思政治。
它从英宗时期已经得到官方支持。
司马光退出政治中心以后,反而有大量稳定时间完成这部巨著。
所以赵冬梅认为:
司马光政治上的退让,反而成就了他在中国史学史上的伟大。
这也是历史很有意思的一种反讽。
司马光把新法的大问题概括成六项:
青苗、
免役、
市易、
开边、
保甲、
水利。
赵冬梅并没有简单接受司马光所有批评。
她专门进入具体执行层面。
例如程昉淤田。
问题是:
淤田究竟有没有增加土地?
可能有。
但是:
有没有侵犯百姓田地、坟墓和住宅?
也有。
那么如何评价?
王安石越来越倾向于:
看最后有没有“实利”。
如果给国家增加大量田地和财政,那么执行过程中出现的一些违规,在他的权衡中就容易下降为次要问题。
问题并不只是:
“新法有没有效果”。
而是:
为了实现一个正确目标,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牺牲程序和具体人的利益?
如果只看:
财政增加多少,
指标完成多少,
就可能忽略:
过程中谁承担了代价。
赵冬梅认为:
王安石越来越强调:
“实利”“功状”。
于是:
政策效果逐渐被简化成可以量化的国家收益。
王安石先后罢相。
可是赵冬梅认为:
王安石离开并不等于他的政治逻辑结束。
相反,神宗已经成熟。
前期是:
神宗+王安石。
后期则越来越成为:
神宗本人独掌大权。
原来宰相还是重要政治合作者。
后来宰相逐渐下降为:
高级行政助手。
所以作者认为:
真正的变化最终是:
皇权进一步增强。
司马光和神宗政治上已经分道扬镳。
可是他们并不是私人仇敌。
这两个人都真诚地希望国家变好。
只是对:
国家究竟怎样才能好,
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因此他们的关系具有非常强的悲剧性。
不是:
“忠臣大战昏君”。
而是:
两个都非常认真、都非常执着的人,最终无法在同一条政治道路上继续同行。
1085年,神宗去世。
年幼哲宗即位。
高太皇太后摄政。
司马光重新回到开封。
百姓甚至在街头高喊:
希望司马光留下来辅政。
看起来:
反对新法十五年的老人,终于获得改变一切的机会。
可是赵冬梅整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就是她开始拆解这个传统印象。
传统叙事常常认为:
高太皇太后完全信任司马光,
所以司马光一回来就能立即废掉新法。
赵冬梅通过具体制度分析指出:
至少最初九个月,司马光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神宗元丰改制以后实行新的三省制度。
中书、
门下、
尚书
都有宰相。
司马光最初只是:
门下省副长官。
而神宗留下的旧臣在中央仍占据优势。
所以“司马相公一回来便翻云覆雨”很大程度是后世史料塑造出来的形象。
作者实际上在告诉我们一个很现代的道理:
政治领袖的愿望不等于他的实际能力。
一个人:
声望很高,
道德很好,
皇帝喜欢,
民众支持,
都不代表:
他可以绕过制度立即做任何事情。
司马光一方面被制度限制,
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非常尊重制度。
不像王安石那样愿意主动创造新的权力机构和政策工具。
这里赵冬梅对司马光并不护短。
她认为司马光是一个:
道德高度极高,却严重缺少政策操作能力的政治家。
最典型的就是:
王安石实行的是免役法:
老百姓交钱,
政府雇人服役。
司马光认为它:
增加财政盘剥,
所以主张恢复旧差役法。
问题是:
免役法已经实行十几年。
社会条件已经改变。
不可能简单按下“恢复键”就回到十八年前。
章惇指出:
司马光关于役法的两份奏议甚至存在前后矛盾。
根本原因是:
缺乏调查。
赵冬梅认可章惇的概括:
司马光虽然有:
“忧国爱民之志”,
却:
“不讲变法之术”。
也就是:
有理想,
有道德,
有目标,
但具体怎么办:
准备不足。
“有道”不等于“有术”。
王安石的问题,可能在于:
太相信“术”能够改变社会。
司马光的问题,则恰好相反:
太相信只要回到正确的“道”,政治自然就会好起来。
赵冬梅对两个人其实都有批评。
当章惇对司马光的役法改革提出合理批评以后,本来应该发生:
根据事实修改政策。
但很快,问题政治化了。
章惇是谁?
神宗旧臣。
司马光是谁?
新政权的象征。
于是:
支持司马光逐渐变成:
“政治正确”。
政策是否合理反而退到后面。
作者写得非常直白:
派别利益占了上风,是非暂时退场。
这句话几乎可以概括北宋后期整个党争。
1086年王安石去世。
所有人都在看司马光:
你会怎么处置这个十五年来最大的政敌?
结果司马光没有报复。
他穿好正式官服,
向江宁方向行礼,
甚至流泪。
然后写信给吕公著。
大意是:
王安石虽然在政治上犯了严重错误,
但是他的文章、节义和个人品质有过人之处。
现在有人一定会趁王安石死后恶意攻击他。
朝廷反而应该:
给予优厚礼遇。
赵冬梅对此评价很高。
她认为:
王安石追求的是:
“同”。
希望思想方向统一。
而司马光理想中的政治是:
“和”。
可以意见不同,
但仍然共同存在于一个政治共同体中。
这其实就是:
“和而不同”。
范纯仁、
吕公著
等人也逐渐意识到:
不能继续追旧账。
因为在神宗时代做过官的人实在太多了。
如果:
凡是支持过新法的人都要清算,
那么整个政府根本没人可用。
因此他们试图推动:
“和解诏书”。
高太皇太后原本已经同意:
过去的问题到此为止。
罪大恶极者已经处理。
其他人:
不再追究。
让大家安心工作。
这其实就是一次:
政治大赦。
如果成功,也许新旧双方可能逐渐走向和解。
原来诏书规定:
“言官不得再行弹劾。”
意思是:
过去的旧账不要再翻。
可是台谏官强烈反对。
他们认为:
如果不继续追究,
就是:
姑息奸邪。
最后高太皇太后动摇。
八个字被删掉。
于是:
“和解诏书”名存实亡。
赵冬梅用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说法:
“和解诏书遭遇宫刑。”
台谏官认为:
我们代表忠臣。
对方就是奸臣。
既然是奸臣:
为什么要宽容?
于是:
宽容反而成为道德上的软弱。
但问题是:
如果政治永远只有:
忠/奸、
君子/小人、
正义/邪恶
两类,
就不再存在:
妥协、
修正、
共存
的空间。
这就是书名中:
“人间最是宽容难”
真正的含义。
司马光去世。
后来高太皇太后也去世。
哲宗亲政以后发生:
绍圣更化。
过去被打击的新党重新上台。
现在轮到他们报复旧党。
司马光被追夺谥号,
苏轼被贬,
范纯仁、
吕大防、
苏辙等不断遭到打击。
政治变成:
你上台清算我,我上台再清算你。
到了徽宗、蔡京时期,出现著名的:
司马光、
苏轼、
苏辙、
范纯仁等人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
意义非常明确:
这些人是政治上的“奸党”。
甚至党人的:
子弟、
亲属
都可能受到影响。
政治黑名单终于:
制度化、公开化。
一个石匠说:
自己过去靠刻苏轼、黄庭坚的文章养家,
现在要把他们刻成奸人,
不忍下刀。
另一个石匠安民不得不刻碑,却哭着请求:
不要把我的名字刻上去。
因为:
“我怕后世的人怪罪我。”
这实际上是整本书一个非常漂亮的结尾。
那些:
宰相、
皇帝、
台谏官
都在不断给别人定义忠奸。
最后真正意识到:
这件事可能是错的,
反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权力的石匠。
如果让我把全书压缩成四个变化,我会这样理解:
第一个变化,是从“异论相搅”到“一道德”。
政治开始不喜欢不同意见。
第二个变化,是从“不扰”到“求效”。
政策越来越追求财政、功绩和可量化成果。
第三个变化,是从士大夫独立判断到官僚工具化。
官员越来越重视:
上面希望我做什么。
第四个变化,是从政见不同到人格敌对。
最初争:
政策。
后来争:
路线。
最后变成:
你是不是君子,我是不是奸臣。
这才是赵冬梅所谓“大宋之变”的真正核心。
我认为读完全书,至少有五个认识值得长期留下。
第一,好的政治并不是不犯错,而是具备纠错能力。
第二,政策之争一旦变成人格之争,就很难再回到事实。
第三,改革不仅要有“道”,还要有“术”——动机正确不等于方法正确。
第四,制度固然重要,政治文化同样重要。同样的台谏制度,既可以成为纠错机制,也可能成为党争武器。
第五,宽容不是没有原则,而是承认对方即使错了,仍然有继续存在于政治共同体中的资格。
这一点读书笔记里最好留下。
赵冬梅非常明确地认为:
王安石和神宗对北宋最大的伤害,不一定首先在经济,而在:
政治文化。
她认为两人共同推动了北宋政治的“法家转向”,削弱了士大夫参政和批评纠错空间,并为后来党争恶化埋下伏笔。
这是本书非常鲜明、非常有力量的一套解释,但它仍然是:
赵冬梅的历史解释框架。
并不是关于王安石变法唯一可能的解释。
因此,真正好的读法不是简单把这本书读成:
“王安石原来是坏人,司马光原来是好人。”
事实上赵冬梅自己也并没有这么写。
她对司马光元祐更化时期:缺乏调查、政策粗疏、不懂“变法之术”,同样有相当严厉的批评。
是它迫使我们从:
“支持改革还是反对改革”
这种简单二元判断中走出来,转而观察:
政策怎么形成,怎么执行,谁承担成本,有没有反馈,反对意见能否存在,失败以后能不能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