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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

真正的崩溃,是现实已经改变,而一个国家仍然用昨天的知识理解今天的世界

  1. 一、先看全书结构:它不是简单按时间写战争
  2. 二、绪论为什么偏偏从“琦善卖国”讲起?
  3. 三、茅海建首先做了一件很“冒犯常识”的事:替琦善核账
  4. 四、但茅海建根本不是要把琦善写成英雄
  5. 从“谁坏”转向“为什么会这样”。
  6. 五、第一章《清朝的军事力量》:问题绝不只是“洋枪洋炮比我们先进”
  7. 六、第一层:武器的差距远比“有枪没枪”复杂
  8. 七、英国最可怕的东西其实是军舰体系
  9. 八、第二层:清军号称八十万,为什么实际战场上没有形成“人海优势”?
  10. 九、更麻烦的是调兵速度
  11. 十、第三层:军队内部本身已经严重腐化
  12. 十一、更大的问题是:清朝究竟怎样选军官?
  13. 十二、第二章《骤然而至的战争》:林则徐到底该怎样评价?
  14. 十三、林则徐已经是清朝最了解英国的大臣之一,却仍然判断错了
  15. 十四、林则徐仍然生活在“天朝”世界里
  16. 十五、林则徐的防御方案为什么不够?
  17. 十六、第三章:“剿—抚—剿”为什么不停地变?
  18. 十七、关键问题之一是道光帝误解了战争目的
  19. 十八、琦善的谈判为什么注定如此困难?
  20. 十九、虎门之战说明:勇敢解决不了认知问题
  21. 二十、第四章《广州的“战局”》:全书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一章
  22. 不仅不许败,而且不许言败。
  23. 二十一、结果很快出现了:前线开始生产皇帝想听的消息
  24. 二十二、于是真实战场和北京脑中的战场开始分裂
  25. 二十三、奕山把这套游戏做到了极致
  26. 二十四、三元里抗英:茅海建为什么还要“拆神话”?
  27. 二十五、第五章《东南壁垒的倾塌》:真正绝望的一章
  28. 二十六、厦门:最认真准备的人,也失败了
  29. 二十七、定海:勇敢可以制造壮烈,却制造不了胜利
  30. 二十八、镇海: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以为自己知道”
  31. 二十九、第六章《“抚”议再起》:为什么最坚决主战的人,到了前线往往又变成主和?
  32. 三十、刘韵珂的“十可虑”就是这种现实主义的代表
  33. 三十一、吴淞之战又一次证明:英雄也无法改变战役结构
  34. 三十二、镇江失守以后,战争事实上已经决定了
  35. 三十三、谈判本身同样暴露出清朝与现代外交的距离
  36. 三十四、第七章《平等与不平等》:真正的“不平等条约体系”并非一天形成
  37. 《南京条约》。
  38. 三十五、《虎门条约》为什么特别重要?
  39. 三十六、最荒诞的一点:清朝官员有时候甚至不是“被逼着”一步一步让出权利
  40. 最惠国待遇。
  41. 三十七、于是出现全书一句特别值得记住的话
  42. 三十八、第八章《历史的诉说》:全书真正的重心其实在战争结束以后
  43. 三十九、茅海建最终甚至承认:从军事条件看,清朝很可能根本打不赢
  44. 四十、因此作者真正关心的不是“为什么没有投降”
  45. 血流完以后,学到了什么?
  46. 四十一、道光帝的战争总结是什么?
  47. 四十二、于是整本书完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闭环
  48. 四十三、真正让作者痛心的是:第一次近代化窗口就这样过去了
  49. 四十四、林则徐也没有被茅海建塑造成一个提前几十年的“现代改革家”
  50. 四十五、为什么作者反复拿日本“黑船”来比较?
  51. 四十六、所以“天朝”真正崩溃了吗?
    1. 第一,是军事神话
    2. 第二,是世界观
    3. 第三,是传统政治的解释能力
  • 四十七、我认为全书最重要的六条主线
  • 四十八、这本书最值得琢磨的一点:信息问题有时比武器问题还严重
  • 四十九、第二个特别重要的认识:勇气是战争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 五十、当然,这本书也应该带着一点距离去读
  • 天朝的崩溃.png

    茅海建真正研究的不是“鸦片战争为什么失败”,而是一个自认为天下中心的帝国,在突然遇到完全陌生的现代世界时,是怎样判断错误、传递错误、决策错误,并在失败之后又错过第一次真正改变自己的机会。

    所以书名里的“崩溃”,不只是:

    清军打败了。

    更深一层是:

    原来那套认识世界、解释世界和处理世界的方式,在炮火面前失效了。


    一、先看全书结构:它不是简单按时间写战争

    全书由一个非常重要的绪论和八章构成:

    部分 内容 真正研究的问题
    绪论 由“琦善卖国”说入手 我们过去究竟怎样解释鸦片战争?
    第一章 清朝的军事力量 清军到底能不能打?
    第二章 骤然而至的战争 林则徐为何没能正确判断英国?
    第三章 “剿—抚—剿”的回旋 清廷决策为什么反复摇摆?
    第四章 广州的“战局” 为什么前线不断打败仗,北京却不断收到捷报?
    第五章 东南壁垒的倾塌 忠勇与坚固炮台为什么仍挡不住英军?
    第六章 “抚”议再起 主战官员为什么到了前线后纷纷主和?
    第七章 平等与不平等 不平等条约体系是怎样一步步形成的?
    第八章 历史的诉说 真正最大的失败到底发生在战争中,还是战争以后?

    全书真正的逻辑可以压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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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传统“忠奸史观”
    林则徐=忠臣
    琦善=奸臣
    ↓
    茅海建重新考证史实
    ↓
    发现问题远比“用错了人”复杂
    ↓
    清军武器落后
    +
    军事制度落后
    +
    军队腐败
    +
    信息体系失真
    +
    外交知识缺失
    +
    “天朝”世界观
    ↓
    林则徐也无法真正认识英国
    ↓
    道光帝不断根据失真的信息
    在“剿—抚—剿”之间摇摆
    ↓
    皇帝不愿听到失败
    ↓
    地方官开始谎报军情
    ↓
    北京想象中的战争
    与真实战场彻底脱节
    ↓
    厦门、定海、镇海、吴淞、镇江
    相继失败
    ↓
    南京条约
    ↓
    虎门、望厦、黄埔等条约
    建立新的条约体系
    ↓
    真正关键时刻到来:
    失败以后要不要改革?
    ↓
    清廷基本选择:
    恢复原来的生活
    ↓
    第一次近代化机会被错过

    这就是《天朝的崩溃》的骨架。


    二、绪论为什么偏偏从“琦善卖国”讲起?

    我认为这是整本书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因为茅海建要拆掉的首先不是某个历史结论,而是一种我们特别熟悉的历史解释方式:

    忠臣+奸臣。

    过去最常见的鸦片战争叙述很简单:

    林则徐坚决抗英,是爱国者。

    琦善主张妥协,是投降派、卖国贼。

    如果道光帝一直重用林则徐、不听琦善的话,中国也许就不会败得那么惨。

    听起来非常顺。

    问题是:

    史实真的如此吗?


    三、茅海建首先做了一件很“冒犯常识”的事:替琦善核账

    他一项项检查过去加在琦善身上的四类罪名。

    结果发现:

    琦善并不是所谓“弛禁派首领”。恰恰相反,他在直隶查禁鸦片时相当积极,查获烟土数量在各省中非常突出。

    所谓琦善趁英国军舰到天津以后陷害林则徐,证据也站不住脚。

    所谓他故意不增援虎门、害死关天培,也与档案不符——琦善实际上调过兵、雇过勇、加强过虎门兵力。

    最重要的是香港问题。茅海建考证认为,琦善确实准备允许英国人在香港“寄居泊船”,但他想的是请示皇帝后允许“寄居”,而不是私自签字将香港割让给英国;英军后来是在没有正式条约依据的情况下占领香港。


    四、但茅海建根本不是要把琦善写成英雄

    这一点特别重要。

    他明确说:

    琦善只不过是“天朝”里一个同样无知的官员。

    他仍然缺少现代外交知识,也并不真正懂英国。

    茅海建真正要问的是:

    为什么我们那么需要一个“琦善”来承担所有责任?

    因为如果战争失败是由于:

    奸臣误国,

    那么解决方案就太简单了:

    把奸臣换掉,

    重新使用忠臣,

    原来的制度完全不用改变。

    可如果承认:

    琦善只是旧制度中的一个普通执行者,整个制度本身就无法应付这场战争,

    问题就严重得多。

    茅海建认为,“奸臣模式”的一个作用,就是把本应由皇帝、体制和整个知识世界承担的责任,集中转嫁到几个具体人物身上。

    这其实就是整本书的起点:

    从“谁坏”转向“为什么会这样”。


    五、第一章《清朝的军事力量》:问题绝不只是“洋枪洋炮比我们先进”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读这本书会受到冲击的地方。

    我们从小就知道:

    清朝武器落后。

    但茅海建真正做的是:

    把“落后”两个字拆开来算。


    六、第一层:武器的差距远比“有枪没枪”复杂

    清军不是完全没有火枪火炮。

    甚至从原理和基本样式上看,双方火器并不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世界。

    真正的问题在:

    制造工艺、

    火药质量、

    炮弹种类、

    射程、

    射速、

    精度、

    可靠性、

    保养制度。

    例如清军一些火炮已经使用很多年,甚至有前明旧炮;关天培新铸大炮试放时就曾发生炸裂。茅海建最后把清军火器概括成一种很有意思的状态:

    自己制造的老式“洋枪洋炮”。

    样式源于过去传入中国的西洋火器,却已经长期停滞。


    七、英国最可怕的东西其实是军舰体系

    英军舰船:

    航速快,

    机动性强,

    火炮多,

    射击快,

    船体结构坚固。

    尤其蒸汽轮船,在欧美正规海战中当时未必已经占主导,但到了中国沿海和内河,却拥有巨大优势。

    结果出现一个很刺眼的事实:

    鸦片战争整个过程中,清军岸炮几乎无法真正摧毁英国主力舰,而英国舰炮却可以不断摧毁清军阵地。


    八、第二层:清军号称八十万,为什么实际战场上没有形成“人海优势”?

    这是第一章特别精彩的一部分。

    清军全国兵力大约80万。

    战争后期英国远征军也只有约2万人。

    纸面上是:

    40∶1。

    看起来中国怎么可能输?

    问题是清军80万人根本不是一支可以随时集中起来的野战军。

    它们大量分布在:

    衙门、

    城市、

    仓库、

    关卡、

    监狱、

    驿路、

    汛塘、

    海口,

    平时还承担今天警察、治安、缉私等大量职能。

    清朝尤其担心内部社会秩序以及绿营本身变成威胁,所以军队长期被分散使用。

    茅海建明确指出:

    清军首先是一支“防内”的军事—治安力量,而不是为近代国家战争建立的机动野战体系。

    于是全国80万,真正到了某一个具体战场,常常只剩几千人。


    九、更麻烦的是调兵速度

    英国舰队:

    一个月左右就能从广东打到浙江、天津。

    清朝从邻省调兵:

    往往要30—40天。

    隔几个省:

    可能七八十天甚至更久。

    而且这些部队是:

    这个营抽100人,

    那个营抽200人,

    再临时找一个将领带起来。

    于是出现: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广东外省援军来自多个省,浙江援军来源更多,根本不是长期协同训练的一支部队。

    所以纸面上的“80万对2万”,在战场上根本不存在。


    十、第三层:军队内部本身已经严重腐化

    士兵工资多年没有跟随物价变化。

    很多普通兵根本养不起一家人。

    怎么办?

    做副业。

    有人修脚,

    有人做生意,

    有人种地,

    当兵反而变成一种“第二职业”。

    甚至操练、值班时:

    花钱找人顶替。

    军官方面又存在:

    吃空额、

    克扣军饷、

    摊派、

    勒索,

    武官地位还被文官系统长期压低。


    十一、更大的问题是:清朝究竟怎样选军官?

    武科举的核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

    战略、

    炮术、

    地形、

    工程、

    后勤。

    而是:

    拉硬弓、骑射、膂力。

    在冷兵器战争里,一个将领勇猛可能非常重要。

    面对已经进入工业时代的军事体系时,这种选拔标准已经完全不适用。

    偏偏真正拥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又常常是:

    读八股出身的文官督抚。

    这些人直到当上总督巡抚以前,很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指挥过军队。

    所以第一章的结论其实远远超过“枪不如人”。

    真正的差距是:

    武器+工业+编制+训练+军官教育+后勤+通信+国家组织能力的一整套差距。


    十二、第二章《骤然而至的战争》:林则徐到底该怎样评价?

    这一章非常容易被误读。

    茅海建并没有否定林则徐禁烟。

    相反,他明确认为,把鸦片战争简单归罪于林则徐“禁烟过激”是不公允的。

    按照清朝自己的法律:

    鸦片本来就是违禁品。

    外国商人长期参与走私。

    清政府要求停止走私,本身完全具有正当性。

    而如果仍然只抓中国烟贩,却不触碰外国鸦片供应源,禁烟根本不可能成功。
    所以:

    禁烟本身没有错。

    问题出在:

    林则徐对英国的认识。


    十三、林则徐已经是清朝最了解英国的大臣之一,却仍然判断错了

    这是本书非常有冲击力的一点。

    我们今天常把林则徐称作:

    “睁眼看世界第一人”。

    茅海建没有否认林则徐确实积极搜集英国材料。

    但他追问:

    既然已经搜集了那么多资料,为什么还是没有判断出英国很可能发动大规模战争?

    答案是:

    知识增加了,

    但原来的认知框架没有根本改变。


    十四、林则徐仍然生活在“天朝”世界里

    他获得的信息最终仍然被放进:

    夷人是什么

    这样一套传统框架中解释。

    他严重低估:

    英国国家力量,

    远洋作战能力,

    陆战能力,

    战争决心。

    所以茅海建说得很直接:

    林则徐“犯下了他一生最大的错误”。

    但又补了一层:

    这个错误放进整个“天朝”的知识背景中,又符合当时人的思想逻辑。
    这正是茅海建治史很有意思的地方:

    理解,不等于开脱。


    十五、林则徐的防御方案为什么不够?

    虎门炮台看起来很强。

    可是它们主要仍然假设:

    英军从正面舰船进攻。

    如果英军:

    绕到侧翼,

    登陆,

    从炮台后方进攻,

    整个设计就出现问题。

    清军又普遍低估英国陆军,因此一直希望:

    岸炮+火船+近战

    解决问题。

    所以问题不是:

    林则徐不爱国。

    也不是:

    林则徐不认真。

    恰恰因为他非常认真,这个问题才更加值得思考:

    一个非常认真、非常勤奋、也在主动搜集新知识的人,仍然可能因为原来的认识框架而错误理解新知识。


    十六、第三章:“剿—抚—剿”为什么不停地变?

    英军北上。

    攻定海。

    到天津。

    道光帝突然发现:

    原来问题已经到了家门口。

    于是政策由:

    剿

    转成:

    抚。

    林则徐被革职。

    琦善负责谈判。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巨大变化?


    十七、关键问题之一是道光帝误解了战争目的

    英方文件把:

    禁烟、

    外交交涉、

    赔偿、

    通商等

    问题混在一起。

    经过翻译和传统外交语言转化以后,道光帝越来越觉得:

    英国人是专门来告林则徐状的。

    既然如此:

    把林则徐撤掉,

    让英军回广东,

    问题是不是就可以结束?

    于是战争第一次被理解成:

    地方官处理不当产生的纠纷。

    而不是两个国家政治、军事和贸易矛盾的一次全面冲突。


    十八、琦善的谈判为什么注定如此困难?

    琦善必须同时面对两个人:

    一边是义律,

    另一边是远在北京的道光帝。

    而义律背后还有伦敦的巴麦尊。

    茅海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琦善和义律其实都像被远方牵着线的木偶。

    问题是北京、伦敦距离广东太远。

    通信太慢。

    于是两个一线执行者会不断尝试自己寻找妥协空间,结果又同时受到本国最高决策者压力。


    十九、虎门之战说明:勇敢解决不了认知问题

    关天培非常勇敢。

    虎门防御也投入巨大。

    但沙角、大角失守以后,清军竟然仍然把英军正规登陆部队理解成:

    被英国驱使的“汉奸”。

    也就是说:

    亲眼看到新的战争方式以后,仍然用旧概念解释。

    最后虎门防线崩溃。

    茅海建由此不断强调:

    问题不是没有忠臣,没有勇士。而是整个国家还没有形成能够理解这场战争的军事知识。


    二十、第四章《广州的“战局”》:全书最让人后背发凉的一章

    我觉得这一章今天读仍然非常有现实感。

    琦善被处分以后,道光帝给出了一个很危险的政治信号。

    琦善曾经如实报告:

    广东:

    兵不强,

    炮不利,

    地形并没有想象中可靠,

    民情也未必稳定。

    道光帝的反应却是:

    你这是危言耸听。

    甚至把真实军情上升为:

    道德问题。

    茅海建对此概括得极其准确:

    不仅不许败,而且不许言败。


    二十一、结果很快出现了:前线开始生产皇帝想听的消息

    杨芳到广州以后发现:

    自己也打不过。

    怎么办?

    如果如实说:

    打不过,

    琦善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

    谎报。

    英军已经攻下重要炮台。

    奏折里却写:

    我军击退英军,

    打沉多少小船,

    杀死多少敌人。

    道光帝看到以后大喜:

    杨芳果然厉害!

    甚至准备奖励。


    二十二、于是真实战场和北京脑中的战场开始分裂

    现实中:

    英军不断逼近广州。

    道光帝的世界里:

    清军正在取得重大胜利。

    现实中:

    地方官已经私下谈判、恢复通商。

    北京得到的奏折却说:

    英人畏威,开始驯服。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

    某个人撒谎。

    而是出现了一套完整的机制: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皇帝不愿听坏消息
    ↓
    说坏消息的人被惩罚
    ↓
    官员知道什么消息最安全
    ↓
    奏折越来越漂亮
    ↓
    皇帝依据漂亮奏折继续决策
    ↓
    错误越来越大
    ↓
    下面更加不敢说真话

    这才是广州“战局”最可怕的东西。


    二十三、奕山把这套游戏做到了极致

    广州城已经被英军压迫。

    奕山最终与英方达成停战,甚至支付巨额赎城费用。

    但向北京报告时:

    完全换了一套故事。

    仿佛:

    “靖逆”已经取得巨大成果,英人已经畏服。

    最终道光帝甚至误以为:

    广东问题解决了,全国战争可能都快结束了。

    于是茅海建写出一个非常尖锐的结论:

    奕山的谎言虽然暂时救了自己,却把国家送进了新的灾难。


    二十四、三元里抗英:茅海建为什么还要“拆神话”?

    三元里确实发生了民众抗英。

    这一点作者没有否认。

    但他认真考证:

    参与者是谁,

    怎样组织,

    谁领导,

    规模多大,

    最后为什么散去。

    结果发现:

    后来形成的很多标准叙述并不完全可靠。

    例如统一的“义勇”组织、明确单一领导者以及高度现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意识,都有后来的加工。

    茅海建不是说:

    百姓不该反抗。

    而是说:

    尊重他们,就应该首先把他们真实做过什么弄清楚,而不是因为今天需要一个英雄故事,就替他们增加故事。

    这也是全书最重要的史学态度。


    二十五、第五章《东南壁垒的倾塌》:真正绝望的一章

    英国换上璞鼎查以后,战略发生变化:

    不再长期困在广州。

    而是:

    沿海北上,逼迫清朝中央。

    于是:

    厦门、

    定海、

    镇海、

    宁波

    一个接一个进入战争。


    二十六、厦门:最认真准备的人,也失败了

    福建官员颜伯焘并不是庸官。

    他认真修筑工事。

    加强海防。

    甚至看到广东假捷报以后还上奏揭露真相。

    可以说:

    能做的准备,他真的在做。

    可英国舰队一来,原来的防御体系依然很快失效。

    于是问题再次出现:

    如果一个认真办事、积极备战的官员仍然失败,还能继续解释成“没有用对人”吗?

    很难。


    二十七、定海:勇敢可以制造壮烈,却制造不了胜利

    清军甚至在人数量上并不处于明显劣势。

    但军事技术已经改变。

    过去那种:

    “两强相遇勇者胜”

    的战争逻辑正在失效。

    个人勇敢仍然值得尊敬。

    可是炮射程不够,

    射速不够,

    部队组织不行,

    敌人可以从不同方向机动,

    再勇敢也无法抵消系统差距。

    这恐怕是全书最痛的一条结论:

    精神力量不是无用,但不能被拿来替代物质、知识和制度。


    二十八、镇海: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以为自己知道”

    裕谦相信镇海有:

    浅滩、

    天险,

    英国大船不敢进来。

    如果英军换小船,又没多少炮。

    如果登陆,清军又可以全歼。

    整套分析内部其实非常“自洽”。

    问题是:

    前提几乎全错。

    结果镇海失守。

    宁波甚至几乎成为空城,英军轻易进入。

    这就是《天朝的崩溃》反复展示的一种失败:

    人并不是因为完全没有知识才危险,而是手里拥有一套错误的知识,同时又确信它正确。


    二十九、第六章《“抚”议再起》:为什么最坚决主战的人,到了前线往往又变成主和?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北京或者没有遭遇英军的地方:

    很多人慷慨激昂:

    必须剿!

    不能对夷人妥协!

    但茅海建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苏真正承担战争责任的大臣,后来几乎都逐渐倾向:

    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

    真的打不过。


    三十、刘韵珂的“十可虑”就是这种现实主义的代表

    他原来也是主战官员。

    但真正经历:

    定海,

    镇海,

    宁波,

    浙东反攻

    连续失败以后,他的态度完全转变。

    他指出:

    火器挡不住,

    外省援军远水不救近火,

    军费惊人,

    漕运可能中断,

    地方社会也承受不起。

    他的立场不是因为:

    突然“不爱国”。

    而是因为:

    责任变了。

    站在后方说“打到底”很容易。

    真正负责几百万人的生命、财政和城市安全以后,问题就不是一句道德口号。

    茅海建有一句意思非常清楚:

    现实的力量,毕竟大于“义理”的力量。


    三十一、吴淞之战又一次证明:英雄也无法改变战役结构

    陈化成战死。

    后世常把失败归于:

    牛鉴逃跑,

    王志元逃跑,

    如果没有奸臣逃跑,也许陈化成就能守住。

    茅海建重新核对战斗过程后认为:

    清军从战斗开始就处于明显不利,并不存在因为某个人逃跑而丧失一场“本来可以赢的战争”的简单情况。

    这和绪论完全呼应:

    我们又一次想寻找一个坏人,来解释一个结构性的失败。


    三十二、镇江失守以后,战争事实上已经决定了

    镇江控制长江和大运河联系。

    英军一旦进入长江、威胁南京并切断漕运:

    问题就不只是东南几座城市。

    而是:

    北京的粮食供应都会受到威胁。

    道光帝最终被迫接受谈判。

    真正的《南京条约》就这样出现


    三十三、谈判本身同样暴露出清朝与现代外交的距离

    英方不断要求:

    全权大臣。

    意思是:

    坐在谈判桌上的人必须有权作最后决定。

    清朝官员却解释:

    我们没有“全权大臣”这个官名,钦差大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可现实并不是。

    钦差大臣仍然需要:

    不断奏请皇帝。

    一份信息往返就是数日、数十日。

    于是战争时代的外交仍然使用:

    帝国官僚请示体系。

    而英军的军事压力每一天都在变化


    三十四、第七章《平等与不平等》:真正的“不平等条约体系”并非一天形成

    这一章特别值得慢慢读。

    因为我们一般把注意力全放在:

    《南京条约》。

    割香港、

    赔款、

    五口通商。

    这些当然是严重损失。

    但茅海建认为,真正影响更长远的制度安排,还在后续条约中不断形成。


    三十五、《虎门条约》为什么特别重要?

    它及相关附件进一步形成:

    关税问题,

    领事裁判权,

    片面最惠国待遇,

    外国军舰在通商口岸活动等

    一整套制度。

    茅海建甚至认为,从长期看,其中一些条款造成的损害并不逊于《南京条约》。


    三十六、最荒诞的一点:清朝官员有时候甚至不是“被逼着”一步一步让出权利

    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理解现代国际法中的很多概念。

    比如:

    最惠国待遇。

    清朝官员从传统“天朝”思维理解:

    英国有的,

    美国来了也给。

    法国来了也给。

    这不是显得:

    大皇帝“一视同仁”吗?

    结果:

    一个国家通过战争获得的特殊权利,

    很快自动扩散给其他列强。

    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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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取得权利
    ↓
    美国要求同等权利
    ↓
    清廷觉得“一视同仁”也有道理
    ↓
    法国继续要求
    ↓
    所有列强共享
    ↓
    一种制度化的不平等关系形成

    这不是单纯军事失败,而是:

    规则知识上的失败。


    三十七、于是出现全书一句特别值得记住的话

    茅海建对鸦片战争前后的中西关系作过一个非常尖锐的概括:

    战争以前,中国不肯给予西方平等待遇;战争以后,西方不肯给予中国平等待遇。

    这是《平等与不平等》真正讨论的问题。

    鸦片战争以前:

    清朝仍按照:

    天朝—藩属—夷人

    的等级世界理解英国。

    战争以后:

    英国通过武力把关系倒转。

    但新的关系也不是现代意义上正常平等的国际关系。

    而是:

    强者以条约固定自己的特权。


    三十八、第八章《历史的诉说》:全书真正的重心其实在战争结束以后

    我认为这是全书最重要的一章。

    因为茅海建在这里开始问:

    打败了以后怎么办?

    一个民族输掉一场战争,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

    真正关键的问题是:

    失败有没有改变它?


    三十九、茅海建最终甚至承认:从军事条件看,清朝很可能根本打不赢

    他在研究过程中得到过一个判断:

    清朝迎战必败。

    从纯粹政治策略上说:

    既然知道打不赢,

    是不是应该尽早谈判,

    以减少损失?

    但他自己马上指出:

    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

    因为1840年的清朝根本不可能这样想。

    它是一个:

    极度自信的“天朝”。

    它无法想象:

    自己竟然打不过一个遥远的岛夷。

    所以战争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几乎不可避免。


    四十、因此作者真正关心的不是“为什么没有投降”

    而是:

    血流完以后,学到了什么?

    关天培死了。

    陈化成死了。

    定海守军死了。

    镇江死了很多人。

    战争失败当然痛苦。

    可是如果:

    失败以后,

    改革军队,

    学习西方,

    翻译外国书籍,

    重建外交制度,

    重新认识世界,

    这些血还至少换来了:

    教训。

    最可怕的是:

    输了,然后像没输一样。


    四十一、道光帝的战争总结是什么?

    并不是:

    我们的军事制度落后。

    也不是:

    我们的知识体系有问题。

    更不是:

    世界已经改变。

    他的核心反省之一竟然还是:

    用人不明。

    也就是说:

    还是觉得:

    我这个体制没问题,

    只是我这一次找错了几个大臣。

    至此又回到了绪论。


    四十二、于是整本书完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闭环

    开头:

    后人认为鸦片战争是琦善等“奸臣”造成。

    结尾:

    当年的道光帝自己也认为失败主要是“用人不明”。

    两者本质上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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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败
    ↓
    寻找一个具体责任人
    ↓
    换掉这个人
    ↓
    保留原来的制度
    ↓
    问题结束

    而茅海建恰恰要告诉我们:

    问题根本没有结束。


    四十三、真正让作者痛心的是:第一次近代化窗口就这样过去了

    鸦片战争以后出现了一些新知识。

    魏源写《海国图志》。

    徐继畬后来写《瀛环志略》。

    梁廷枏研究英国、美国。

    这些人已经开始尝试了解外部世界。

    甚至1845年俄国送给清朝数百种涉及:

    政治、

    经济、

    军事、

    科学、

    技术、

    地图

    的书籍和资料。

    结果清廷只翻译了书名,很多资料就:

    束之高阁。

    十几年以后郭嵩焘听说此事,仍深感惋惜。


    四十四、林则徐也没有被茅海建塑造成一个提前几十年的“现代改革家”

    这是这本书另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茅海建尊敬林则徐的:

    责任感、

    禁烟行动、

    抗敌立场。

    但他并不同意无限拔高林则徐。

    例如后来非常著名的:

    “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更直接来自魏源。

    林则徐是否已经真正形成了系统性的近代化道路,并没有足够直接证据。

    即使战争以后,他的很多应对方式依然停留在传统“制夷”思路中。

    所以:

    林则徐值得尊敬,但尊敬一个历史人物并不需要把他改造成他并不是的人。

    这大概就是茅海建的史学态度。


    四十五、为什么作者反复拿日本“黑船”来比较?

    1853年美国黑船来到日本。

    日本同样受到军事威胁。

    一开始也:

    签约,

    开国,

    屈服。

    茅海建甚至说:

    如果当时日本选择直接军事抵抗,一样很可能惨败。

    真正的区别在后面。

    日本的失败和压力最终转化成:

    制度变革、

    知识输入、

    军事改革,

    然后产生明治维新。

    而中国1842年以后:

    震动远没有达到同样程度。

    茅海建有一句特别沉重的话:

    “天朝”在战争中惨败,但引起的震荡,还不如东京湾出现的那几艘“黑船”


    四十六、所以“天朝”真正崩溃了吗?

    1842年当然没有。

    清朝后来还存在了:

    近七十年。

    所以书名的“崩溃”并不是说:

    清王朝立即灭亡。

    我理解真正崩溃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是军事神话

    原来以为:

    天朝兵多将广,

    “夷人”不能陆战,

    只要勇敢就能取胜。

    炮火证明:

    不是。

    第二,是世界观

    原来以为:

    中国天然处在世界政治秩序中心,

    外国不过是等待教化的“夷”。

    现实证明:

    不是。

    第三,是传统政治的解释能力

    原来认为:

    出现问题只需要:

    选忠臣,

    杀奸臣,

    整顿纲纪。

    战争证明:

    有一些问题根本不是换几个好官就能解决的。


    四十七、我认为全书最重要的六条主线

    如果以后你做读书笔记,我建议重点记这六条。

    主线 核心认识
    忠奸史观 历史不能只靠好人坏人解释
    军事差距 输的不是一门炮,而是一套军事体系
    信息失真 皇帝不允许坏消息,就只能得到假消息
    天朝观念 新信息进入旧框架以后,仍可能得出旧结论
    道德与政治 抵抗在道德上正确,不代表每种战略在政治上有效
    战败后的学习 失败本身不可怕,不能从失败中改变才可怕

    茅海建自己在绪论明确表示,他真正要分析的是清王朝,尤其是中国决策者“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以及如何犯错误”,并认为历史学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提供失败的教训。


    四十八、这本书最值得琢磨的一点:信息问题有时比武器问题还严重

    很多人读完后首先会记住:

    英国船坚炮利。

    但我反而觉得书里最可怕的是:

    道光帝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输成了什么样子。

    前线如果只能说:

    赢。

    那么皇帝就只能依据“赢”的消息继续:

    增兵,

    催战,

    处罚主和者。

    这样一个系统里:

    最先说出真话的人反而承担最大风险。

    后来的人自然会学聪明。

    于是:

    信息体系本身开始奖励谎言。

    到这一步,即使给皇帝再高的智商,也很难作出正确判断。

    因为输入的信息已经坏掉了。


    四十九、第二个特别重要的认识:勇气是战争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关天培不勇敢吗?

    勇敢。

    陈化成不勇敢吗?

    也勇敢。

    定海三总兵不拼命吗?

    同样拼命。

    问题是:

    人的血肉不能长期替代炮的射程、军舰的速度、火药的质量和组织能力。

    如果把一场结构性失败解释成:

    “大家还不够勇敢”,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

    下一次再让更多勇敢的人去死。

    而真正应该做的那些困难事情:

    改革军制,

    研究技术,

    改进训练,

    改变信息和指挥体系,

    反而被延迟。

    这一点我觉得是本书最有分量的地方之一。


    五十、当然,这本书也应该带着一点距离去读

    茅海建的解释非常有力量,但它并不是鸦片战争研究的最后答案。

    尤其是他的:

    “清朝迎战必败”

    以及把1840年代看成“中国近代化理应发生的起点”,带有很鲜明的现代化史观。

    他对:

    民众民族意识、

    三元里叙事、

    林则徐现代思想程度

    的判断,也都可以继续讨论。

    但这并不影响这本书最大的价值:

    它强迫读者放弃一个太舒服的历史解释。

    因为:

    “有忠臣就能救国,有奸臣才会亡国”

    真的太容易了。

    而真实历史的答案要麻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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