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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崩溃,是现实已经改变,而一个国家仍然用昨天的知识理解今天的世界

茅海建真正研究的不是“鸦片战争为什么失败”,而是一个自认为天下中心的帝国,在突然遇到完全陌生的现代世界时,是怎样判断错误、传递错误、决策错误,并在失败之后又错过第一次真正改变自己的机会。
所以书名里的“崩溃”,不只是:
清军打败了。
更深一层是:
原来那套认识世界、解释世界和处理世界的方式,在炮火面前失效了。
全书由一个非常重要的绪论和八章构成:
| 部分 | 内容 | 真正研究的问题 |
|---|---|---|
| 绪论 | 由“琦善卖国”说入手 | 我们过去究竟怎样解释鸦片战争? |
| 第一章 | 清朝的军事力量 | 清军到底能不能打? |
| 第二章 | 骤然而至的战争 | 林则徐为何没能正确判断英国? |
| 第三章 | “剿—抚—剿”的回旋 | 清廷决策为什么反复摇摆? |
| 第四章 | 广州的“战局” | 为什么前线不断打败仗,北京却不断收到捷报? |
| 第五章 | 东南壁垒的倾塌 | 忠勇与坚固炮台为什么仍挡不住英军? |
| 第六章 | “抚”议再起 | 主战官员为什么到了前线后纷纷主和? |
| 第七章 | 平等与不平等 | 不平等条约体系是怎样一步步形成的? |
| 第八章 | 历史的诉说 | 真正最大的失败到底发生在战争中,还是战争以后? |
全书真正的逻辑可以压缩成:
1 | 传统“忠奸史观” |
这就是《天朝的崩溃》的骨架。
我认为这是整本书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因为茅海建要拆掉的首先不是某个历史结论,而是一种我们特别熟悉的历史解释方式:
忠臣+奸臣。
过去最常见的鸦片战争叙述很简单:
林则徐坚决抗英,是爱国者。
琦善主张妥协,是投降派、卖国贼。
如果道光帝一直重用林则徐、不听琦善的话,中国也许就不会败得那么惨。
听起来非常顺。
问题是:
史实真的如此吗?
他一项项检查过去加在琦善身上的四类罪名。
结果发现:
琦善并不是所谓“弛禁派首领”。恰恰相反,他在直隶查禁鸦片时相当积极,查获烟土数量在各省中非常突出。
所谓琦善趁英国军舰到天津以后陷害林则徐,证据也站不住脚。
所谓他故意不增援虎门、害死关天培,也与档案不符——琦善实际上调过兵、雇过勇、加强过虎门兵力。
最重要的是香港问题。茅海建考证认为,琦善确实准备允许英国人在香港“寄居泊船”,但他想的是请示皇帝后允许“寄居”,而不是私自签字将香港割让给英国;英军后来是在没有正式条约依据的情况下占领香港。
这一点特别重要。
他明确说:
琦善只不过是“天朝”里一个同样无知的官员。
他仍然缺少现代外交知识,也并不真正懂英国。
茅海建真正要问的是:
为什么我们那么需要一个“琦善”来承担所有责任?
因为如果战争失败是由于:
奸臣误国,
那么解决方案就太简单了:
把奸臣换掉,
重新使用忠臣,
原来的制度完全不用改变。
可如果承认:
琦善只是旧制度中的一个普通执行者,整个制度本身就无法应付这场战争,
问题就严重得多。
茅海建认为,“奸臣模式”的一个作用,就是把本应由皇帝、体制和整个知识世界承担的责任,集中转嫁到几个具体人物身上。
这其实就是整本书的起点: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读这本书会受到冲击的地方。
我们从小就知道:
清朝武器落后。
但茅海建真正做的是:
把“落后”两个字拆开来算。
清军不是完全没有火枪火炮。
甚至从原理和基本样式上看,双方火器并不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世界。
真正的问题在:
制造工艺、
火药质量、
炮弹种类、
射程、
射速、
精度、
可靠性、
保养制度。
例如清军一些火炮已经使用很多年,甚至有前明旧炮;关天培新铸大炮试放时就曾发生炸裂。茅海建最后把清军火器概括成一种很有意思的状态:
自己制造的老式“洋枪洋炮”。
样式源于过去传入中国的西洋火器,却已经长期停滞。
英军舰船:
航速快,
机动性强,
火炮多,
射击快,
船体结构坚固。
尤其蒸汽轮船,在欧美正规海战中当时未必已经占主导,但到了中国沿海和内河,却拥有巨大优势。
结果出现一个很刺眼的事实:
鸦片战争整个过程中,清军岸炮几乎无法真正摧毁英国主力舰,而英国舰炮却可以不断摧毁清军阵地。
这是第一章特别精彩的一部分。
清军全国兵力大约80万。
战争后期英国远征军也只有约2万人。
纸面上是:
40∶1。
看起来中国怎么可能输?
问题是清军80万人根本不是一支可以随时集中起来的野战军。
它们大量分布在:
衙门、
城市、
仓库、
关卡、
监狱、
驿路、
汛塘、
海口,
平时还承担今天警察、治安、缉私等大量职能。
清朝尤其担心内部社会秩序以及绿营本身变成威胁,所以军队长期被分散使用。
茅海建明确指出:
清军首先是一支“防内”的军事—治安力量,而不是为近代国家战争建立的机动野战体系。
于是全国80万,真正到了某一个具体战场,常常只剩几千人。
英国舰队:
一个月左右就能从广东打到浙江、天津。
清朝从邻省调兵:
往往要30—40天。
隔几个省:
可能七八十天甚至更久。
而且这些部队是:
这个营抽100人,
那个营抽200人,
再临时找一个将领带起来。
于是出现: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广东外省援军来自多个省,浙江援军来源更多,根本不是长期协同训练的一支部队。
所以纸面上的“80万对2万”,在战场上根本不存在。
士兵工资多年没有跟随物价变化。
很多普通兵根本养不起一家人。
怎么办?
做副业。
有人修脚,
有人做生意,
有人种地,
当兵反而变成一种“第二职业”。
甚至操练、值班时:
花钱找人顶替。
军官方面又存在:
吃空额、
克扣军饷、
摊派、
勒索,
武官地位还被文官系统长期压低。
武科举的核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
战略、
炮术、
地形、
工程、
后勤。
而是:
拉硬弓、骑射、膂力。
在冷兵器战争里,一个将领勇猛可能非常重要。
面对已经进入工业时代的军事体系时,这种选拔标准已经完全不适用。
偏偏真正拥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又常常是:
读八股出身的文官督抚。
这些人直到当上总督巡抚以前,很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指挥过军队。
所以第一章的结论其实远远超过“枪不如人”。
真正的差距是:
武器+工业+编制+训练+军官教育+后勤+通信+国家组织能力的一整套差距。
这一章非常容易被误读。
茅海建并没有否定林则徐禁烟。
相反,他明确认为,把鸦片战争简单归罪于林则徐“禁烟过激”是不公允的。
按照清朝自己的法律:
鸦片本来就是违禁品。
外国商人长期参与走私。
清政府要求停止走私,本身完全具有正当性。
而如果仍然只抓中国烟贩,却不触碰外国鸦片供应源,禁烟根本不可能成功。
所以:
禁烟本身没有错。
问题出在:
林则徐对英国的认识。
这是本书非常有冲击力的一点。
我们今天常把林则徐称作:
“睁眼看世界第一人”。
茅海建没有否认林则徐确实积极搜集英国材料。
但他追问:
既然已经搜集了那么多资料,为什么还是没有判断出英国很可能发动大规模战争?
答案是:
知识增加了,
但原来的认知框架没有根本改变。
他获得的信息最终仍然被放进:
夷人是什么
这样一套传统框架中解释。
他严重低估:
英国国家力量,
远洋作战能力,
陆战能力,
战争决心。
所以茅海建说得很直接:
林则徐“犯下了他一生最大的错误”。
但又补了一层:
这个错误放进整个“天朝”的知识背景中,又符合当时人的思想逻辑。
这正是茅海建治史很有意思的地方:
理解,不等于开脱。
虎门炮台看起来很强。
可是它们主要仍然假设:
英军从正面舰船进攻。
如果英军:
绕到侧翼,
登陆,
从炮台后方进攻,
整个设计就出现问题。
清军又普遍低估英国陆军,因此一直希望:
岸炮+火船+近战
解决问题。
所以问题不是:
林则徐不爱国。
也不是:
林则徐不认真。
恰恰因为他非常认真,这个问题才更加值得思考:
一个非常认真、非常勤奋、也在主动搜集新知识的人,仍然可能因为原来的认识框架而错误理解新知识。
英军北上。
攻定海。
到天津。
道光帝突然发现:
原来问题已经到了家门口。
于是政策由:
剿
转成:
抚。
林则徐被革职。
琦善负责谈判。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巨大变化?
英方文件把:
禁烟、
外交交涉、
赔偿、
通商等
问题混在一起。
经过翻译和传统外交语言转化以后,道光帝越来越觉得:
英国人是专门来告林则徐状的。
既然如此:
把林则徐撤掉,
让英军回广东,
问题是不是就可以结束?
于是战争第一次被理解成:
地方官处理不当产生的纠纷。
而不是两个国家政治、军事和贸易矛盾的一次全面冲突。
琦善必须同时面对两个人:
一边是义律,
另一边是远在北京的道光帝。
而义律背后还有伦敦的巴麦尊。
茅海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琦善和义律其实都像被远方牵着线的木偶。
问题是北京、伦敦距离广东太远。
通信太慢。
于是两个一线执行者会不断尝试自己寻找妥协空间,结果又同时受到本国最高决策者压力。
关天培非常勇敢。
虎门防御也投入巨大。
但沙角、大角失守以后,清军竟然仍然把英军正规登陆部队理解成:
被英国驱使的“汉奸”。
也就是说:
亲眼看到新的战争方式以后,仍然用旧概念解释。
最后虎门防线崩溃。
茅海建由此不断强调:
问题不是没有忠臣,没有勇士。而是整个国家还没有形成能够理解这场战争的军事知识。
我觉得这一章今天读仍然非常有现实感。
琦善被处分以后,道光帝给出了一个很危险的政治信号。
琦善曾经如实报告:
广东:
兵不强,
炮不利,
地形并没有想象中可靠,
民情也未必稳定。
道光帝的反应却是:
你这是危言耸听。
甚至把真实军情上升为:
道德问题。
茅海建对此概括得极其准确:
杨芳到广州以后发现:
自己也打不过。
怎么办?
如果如实说:
打不过,
琦善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
谎报。
英军已经攻下重要炮台。
奏折里却写:
我军击退英军,
打沉多少小船,
杀死多少敌人。
道光帝看到以后大喜:
杨芳果然厉害!
甚至准备奖励。
现实中:
英军不断逼近广州。
道光帝的世界里:
清军正在取得重大胜利。
现实中:
地方官已经私下谈判、恢复通商。
北京得到的奏折却说:
英人畏威,开始驯服。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
某个人撒谎。
而是出现了一套完整的机制:
1 | 皇帝不愿听坏消息 |
这才是广州“战局”最可怕的东西。
广州城已经被英军压迫。
奕山最终与英方达成停战,甚至支付巨额赎城费用。
但向北京报告时:
完全换了一套故事。
仿佛:
“靖逆”已经取得巨大成果,英人已经畏服。
最终道光帝甚至误以为:
广东问题解决了,全国战争可能都快结束了。
于是茅海建写出一个非常尖锐的结论:
奕山的谎言虽然暂时救了自己,却把国家送进了新的灾难。
三元里确实发生了民众抗英。
这一点作者没有否认。
但他认真考证:
参与者是谁,
怎样组织,
谁领导,
规模多大,
最后为什么散去。
结果发现:
后来形成的很多标准叙述并不完全可靠。
例如统一的“义勇”组织、明确单一领导者以及高度现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意识,都有后来的加工。
茅海建不是说:
百姓不该反抗。
而是说:
尊重他们,就应该首先把他们真实做过什么弄清楚,而不是因为今天需要一个英雄故事,就替他们增加故事。
这也是全书最重要的史学态度。
英国换上璞鼎查以后,战略发生变化:
不再长期困在广州。
而是:
沿海北上,逼迫清朝中央。
于是:
厦门、
定海、
镇海、
宁波
一个接一个进入战争。
福建官员颜伯焘并不是庸官。
他认真修筑工事。
加强海防。
甚至看到广东假捷报以后还上奏揭露真相。
可以说:
能做的准备,他真的在做。
可英国舰队一来,原来的防御体系依然很快失效。
于是问题再次出现:
如果一个认真办事、积极备战的官员仍然失败,还能继续解释成“没有用对人”吗?
很难。
清军甚至在人数量上并不处于明显劣势。
但军事技术已经改变。
过去那种:
“两强相遇勇者胜”
的战争逻辑正在失效。
个人勇敢仍然值得尊敬。
可是炮射程不够,
射速不够,
部队组织不行,
敌人可以从不同方向机动,
再勇敢也无法抵消系统差距。
这恐怕是全书最痛的一条结论:
精神力量不是无用,但不能被拿来替代物质、知识和制度。
裕谦相信镇海有:
浅滩、
天险,
英国大船不敢进来。
如果英军换小船,又没多少炮。
如果登陆,清军又可以全歼。
整套分析内部其实非常“自洽”。
问题是:
前提几乎全错。
结果镇海失守。
宁波甚至几乎成为空城,英军轻易进入。
这就是《天朝的崩溃》反复展示的一种失败:
人并不是因为完全没有知识才危险,而是手里拥有一套错误的知识,同时又确信它正确。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北京或者没有遭遇英军的地方:
很多人慷慨激昂:
必须剿!
不能对夷人妥协!
但茅海建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在广东、福建、浙江、江苏真正承担战争责任的大臣,后来几乎都逐渐倾向:
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
真的打不过。
他原来也是主战官员。
但真正经历:
定海,
镇海,
宁波,
浙东反攻
连续失败以后,他的态度完全转变。
他指出:
火器挡不住,
外省援军远水不救近火,
军费惊人,
漕运可能中断,
地方社会也承受不起。
他的立场不是因为:
突然“不爱国”。
而是因为:
责任变了。
站在后方说“打到底”很容易。
真正负责几百万人的生命、财政和城市安全以后,问题就不是一句道德口号。
茅海建有一句意思非常清楚:
现实的力量,毕竟大于“义理”的力量。
陈化成战死。
后世常把失败归于:
牛鉴逃跑,
王志元逃跑,
如果没有奸臣逃跑,也许陈化成就能守住。
茅海建重新核对战斗过程后认为:
清军从战斗开始就处于明显不利,并不存在因为某个人逃跑而丧失一场“本来可以赢的战争”的简单情况。
这和绪论完全呼应:
我们又一次想寻找一个坏人,来解释一个结构性的失败。
镇江控制长江和大运河联系。
英军一旦进入长江、威胁南京并切断漕运:
问题就不只是东南几座城市。
而是:
北京的粮食供应都会受到威胁。
道光帝最终被迫接受谈判。
真正的《南京条约》就这样出现
英方不断要求:
全权大臣。
意思是:
坐在谈判桌上的人必须有权作最后决定。
清朝官员却解释:
我们没有“全权大臣”这个官名,钦差大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可现实并不是。
钦差大臣仍然需要:
不断奏请皇帝。
一份信息往返就是数日、数十日。
于是战争时代的外交仍然使用:
帝国官僚请示体系。
而英军的军事压力每一天都在变化
这一章特别值得慢慢读。
因为我们一般把注意力全放在:
割香港、
赔款、
五口通商。
这些当然是严重损失。
但茅海建认为,真正影响更长远的制度安排,还在后续条约中不断形成。
它及相关附件进一步形成:
关税问题,
领事裁判权,
片面最惠国待遇,
外国军舰在通商口岸活动等
一整套制度。
茅海建甚至认为,从长期看,其中一些条款造成的损害并不逊于《南京条约》。
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理解现代国际法中的很多概念。
比如:
清朝官员从传统“天朝”思维理解:
英国有的,
美国来了也给。
法国来了也给。
这不是显得:
大皇帝“一视同仁”吗?
结果:
一个国家通过战争获得的特殊权利,
很快自动扩散给其他列强。
于是:
1 | 英国取得权利 |
这不是单纯军事失败,而是:
规则知识上的失败。
茅海建对鸦片战争前后的中西关系作过一个非常尖锐的概括:
战争以前,中国不肯给予西方平等待遇;战争以后,西方不肯给予中国平等待遇。
这是《平等与不平等》真正讨论的问题。
鸦片战争以前:
清朝仍按照:
天朝—藩属—夷人
的等级世界理解英国。
战争以后:
英国通过武力把关系倒转。
但新的关系也不是现代意义上正常平等的国际关系。
而是:
强者以条约固定自己的特权。
我认为这是全书最重要的一章。
因为茅海建在这里开始问:
打败了以后怎么办?
一个民族输掉一场战争,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
真正关键的问题是:
失败有没有改变它?
他在研究过程中得到过一个判断:
清朝迎战必败。
从纯粹政治策略上说:
既然知道打不赢,
是不是应该尽早谈判,
以减少损失?
但他自己马上指出:
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
因为1840年的清朝根本不可能这样想。
它是一个:
极度自信的“天朝”。
它无法想象:
自己竟然打不过一个遥远的岛夷。
所以战争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几乎不可避免。
而是:
关天培死了。
陈化成死了。
定海守军死了。
镇江死了很多人。
战争失败当然痛苦。
可是如果:
失败以后,
改革军队,
学习西方,
翻译外国书籍,
重建外交制度,
重新认识世界,
这些血还至少换来了:
教训。
最可怕的是:
输了,然后像没输一样。
并不是:
我们的军事制度落后。
也不是:
我们的知识体系有问题。
更不是:
世界已经改变。
他的核心反省之一竟然还是:
用人不明。
也就是说:
还是觉得:
我这个体制没问题,
只是我这一次找错了几个大臣。
至此又回到了绪论。
开头:
后人认为鸦片战争是琦善等“奸臣”造成。
结尾:
当年的道光帝自己也认为失败主要是“用人不明”。
两者本质上非常相似:
1 | 失败 |
而茅海建恰恰要告诉我们:
问题根本没有结束。
鸦片战争以后出现了一些新知识。
魏源写《海国图志》。
徐继畬后来写《瀛环志略》。
梁廷枏研究英国、美国。
这些人已经开始尝试了解外部世界。
甚至1845年俄国送给清朝数百种涉及:
政治、
经济、
军事、
科学、
技术、
地图
的书籍和资料。
结果清廷只翻译了书名,很多资料就:
束之高阁。
十几年以后郭嵩焘听说此事,仍深感惋惜。
这是这本书另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茅海建尊敬林则徐的:
责任感、
禁烟行动、
抗敌立场。
但他并不同意无限拔高林则徐。
例如后来非常著名的:
“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更直接来自魏源。
林则徐是否已经真正形成了系统性的近代化道路,并没有足够直接证据。
即使战争以后,他的很多应对方式依然停留在传统“制夷”思路中。
所以:
林则徐值得尊敬,但尊敬一个历史人物并不需要把他改造成他并不是的人。
这大概就是茅海建的史学态度。
1853年美国黑船来到日本。
日本同样受到军事威胁。
一开始也:
签约,
开国,
屈服。
茅海建甚至说:
如果当时日本选择直接军事抵抗,一样很可能惨败。
真正的区别在后面。
日本的失败和压力最终转化成:
制度变革、
知识输入、
军事改革,
然后产生明治维新。
而中国1842年以后:
震动远没有达到同样程度。
茅海建有一句特别沉重的话:
“天朝”在战争中惨败,但引起的震荡,还不如东京湾出现的那几艘“黑船”
1842年当然没有。
清朝后来还存在了:
近七十年。
所以书名的“崩溃”并不是说:
清王朝立即灭亡。
我理解真正崩溃的是三样东西。
原来以为:
天朝兵多将广,
“夷人”不能陆战,
只要勇敢就能取胜。
炮火证明:
不是。
原来以为:
中国天然处在世界政治秩序中心,
外国不过是等待教化的“夷”。
现实证明:
不是。
原来认为:
出现问题只需要:
选忠臣,
杀奸臣,
整顿纲纪。
战争证明:
有一些问题根本不是换几个好官就能解决的。
如果以后你做读书笔记,我建议重点记这六条。
| 主线 | 核心认识 |
|---|---|
| 忠奸史观 | 历史不能只靠好人坏人解释 |
| 军事差距 | 输的不是一门炮,而是一套军事体系 |
| 信息失真 | 皇帝不允许坏消息,就只能得到假消息 |
| 天朝观念 | 新信息进入旧框架以后,仍可能得出旧结论 |
| 道德与政治 | 抵抗在道德上正确,不代表每种战略在政治上有效 |
| 战败后的学习 | 失败本身不可怕,不能从失败中改变才可怕 |
茅海建自己在绪论明确表示,他真正要分析的是清王朝,尤其是中国决策者“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以及如何犯错误”,并认为历史学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提供失败的教训。
很多人读完后首先会记住:
英国船坚炮利。
但我反而觉得书里最可怕的是:
道光帝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输成了什么样子。
前线如果只能说:
赢。
那么皇帝就只能依据“赢”的消息继续:
增兵,
催战,
处罚主和者。
这样一个系统里:
最先说出真话的人反而承担最大风险。
后来的人自然会学聪明。
于是:
信息体系本身开始奖励谎言。
到这一步,即使给皇帝再高的智商,也很难作出正确判断。
因为输入的信息已经坏掉了。
关天培不勇敢吗?
勇敢。
陈化成不勇敢吗?
也勇敢。
定海三总兵不拼命吗?
同样拼命。
问题是:
人的血肉不能长期替代炮的射程、军舰的速度、火药的质量和组织能力。
如果把一场结构性失败解释成:
“大家还不够勇敢”,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
下一次再让更多勇敢的人去死。
而真正应该做的那些困难事情:
改革军制,
研究技术,
改进训练,
改变信息和指挥体系,
反而被延迟。
这一点我觉得是本书最有分量的地方之一。
茅海建的解释非常有力量,但它并不是鸦片战争研究的最后答案。
尤其是他的:
“清朝迎战必败”
以及把1840年代看成“中国近代化理应发生的起点”,带有很鲜明的现代化史观。
他对:
民众民族意识、
三元里叙事、
林则徐现代思想程度
的判断,也都可以继续讨论。
但这并不影响这本书最大的价值:
它强迫读者放弃一个太舒服的历史解释。
因为:
“有忠臣就能救国,有奸臣才会亡国”
真的太容易了。
而真实历史的答案要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