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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崩溃,是现实已经改变,而一个国家仍然用昨天的知识理解今天的世界

林则徐虎门销烟,是民族英雄;琦善妥协退让,是投降派;关天培、陈化成血战殉国;英国靠坚船利炮打开中国国门;最后清政府腐败无能,被迫签下《南京条约》。
这个故事没有什么难理解的地方。
甚至连人物该喜欢谁、该讨厌谁,都已经安排好了。
所以刚读《天朝的崩溃》时,真正让我不太舒服的反而是琦善。
茅海建用了很大的篇幅告诉读者,过去那些加在琦善头上的罪名,很多并不成立。
看到这里时,第一感觉不是“原来如此”,而是会本能地想:
难道还要替琦善翻案?
读下去才明白,作者其实根本不喜欢琦善。
他只是觉得,一件事情如果不是琦善干的,就不能因为我们讨厌这个人,硬算到他的账上。
历史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剩下的就只是立场。
这一点看起来很简单,真正做到却不容易。
我们太喜欢一个能够解释所有失败的坏人了。
有一个坏人,事情就好理解。
公司出了问题,是某个人不行。
项目失败,是负责人能力差。
国家战败,是奸臣误国。
只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
最麻烦的情况反而是:
这个人当然有问题,可把他换掉,事情还是解决不了。
《天朝的崩溃》真正让我难受的地方,就是它一步一步证明,鸦片战争很可能属于后一种情况。
琦善不行。
换林则徐呢?
林则徐当然比琦善更有责任感,也更愿意了解英国。
可书里继续往下追问:林则徐真正知道英国有多强吗?
答案似乎也不乐观。
他已经比绝大多数官员知道得多,却依然没有判断出战争的真正规模,也没有理解英国军队特别是登陆作战的能力。
看到这里才突然明白,问题已经不是“谁聪明一点”。
是整个世界变了,而他们使用的那张地图还是旧的。
我觉得一个人最危险的状态,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有可能承认自己不知道。
真正危险的是:
手里有很多知识,而且这些知识刚好能够证明自己一直是对的。
清朝官员并不是完全没有关于英国的信息。
他们也调查。
也翻译。
也写奏折。
问题是很多新信息最后还是会进入“天朝”“夷狄”“怀柔”“剿抚”这些旧概念里。
英国人的船为什么远道而来?
是来“诉冤”。
英国人为什么退?
是因为畏惧天威。
英国人为什么谈判?
是因为希望重新得到大皇帝允许贸易的恩典。
这样一来,每一个新事实都可以继续证明旧世界没有变化。
这比简单的无知更难改变。
整本书里真正让我觉得后背发凉的,其实不是哪一场战斗,而是广州那一段。
琦善向道光帝说:
炮不行。
兵不行。
民情也未必可靠。
如果一个最高决策者听到这些消息,正常反应应该是:
情况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道光帝首先想到的是:
你为什么长敌人的威风?
你是什么居心?
于是琦善被严厉惩处。
接下来杨芳、奕山就都学聪明了。
打输了不能说输。
英国军舰已经逼近广州,奏折里还是大捷。
炮台已经丢了,要换一种方式写。
已经在私下谈判,也不能直接告诉皇帝。
结果就变成一种很荒诞的局面:
前线的人知道打不过。
皇帝却越来越相信前线打得不错。
而皇帝越相信能赢,就越下令继续打。
下面的人越打越惨,又越不敢说。
以前总觉得所谓“信息失真”是管理学里的一个词。
读到这里才发现,它真的会死人。
一个系统如果惩罚坏消息,最后失去的不是坏消息。
失去的是现实。
现实不会因为没人汇报就不存在。
它只是会在某一天用更大的代价重新出现。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道光帝这个人物甚至比琦善、奕山更值得琢磨。
他并不是一个整天喝酒享乐、完全不管国家的皇帝。
恰恰相反,他很勤政。
也节俭。
会看奏折。
会不断下命令。
战争期间,他实际上非常操心。
可这种勤奋最后为什么没用?
因为勤奋解决不了认知问题。
方向错了,一个人越勤奋,有时只是把错误执行得更彻底。
这大概也是历史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很多灾难并不是几个坏人商量好了去制造。
有时候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
林则徐觉得必须禁烟。
这当然有道理。
道光帝觉得天朝不能向夷人示弱。
按照他从小接受的政治教育,也有道理。
前线将领觉得应该拼死报国。
当然更没有什么可指责。
地方官后来觉得再打只会多死人,应该谈判,也有现实理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可这些道理放在一起,最后仍然走向失败。
这比“奸臣卖国”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读到关天培、陈化成这些人的时候,我的感受也和以前不一样。
过去说他们壮烈殉国,往往会很自然地接一句:
虽然武器落后,但是中国人民有不屈的斗争精神。
这句话本身没错。
可《天朝的崩溃》让我多想了一层:
勇敢的人死了以后,活着的人应该做什么?
如果答案只是:
下一次再勇敢一点,
那他们的死就太可惜了。
关天培已经证明自己不怕死。
问题不是证明中国人敢不敢死。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他守了那么久的虎门,英国人还是能打进来?
为什么炮打不过?
为什么英军能够登陆绕到炮台背后?
为什么全国八十万军队到了战场却没有多少人?
为什么从几个省调来的兵彼此都不认识?
为什么一个军官的本事主要还是拉硬弓、骑马?
这些问题显然比“够不够忠勇”难得多。
可只有回答这些问题,那些人的血才真正可能成为教训。
也正因为这样,我越来越理解茅海建为什么把最后一章写得那么重。
鸦片战争输掉,也许还不是全书最严重的失败。
双方差距已经那么大,真打起来,清朝很可能确实没有多少胜算。
可真正让我觉得惋惜的是战争结束以后。
一个国家刚被一支远道而来的几千、几万人的军队从广东一路打到南京,正常反应应该是: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那么强?
我们的军队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的国家到底怎样运行?
他们的船是怎样造的?
他们为什么能跨越半个世界来打这场仗?
可道光帝最后真正记住的东西之一仍然是:
用人不明。
好像只要下一次找到一个更好的大臣,一切又能恢复正常。
我读到这里时,反而觉得“天朝的崩溃”这个书名并不完全准确。
军事上的天朝的确崩了。
但心理上的天朝没有立即崩。
如果心理上的那个天朝也一起崩掉,也许事情反而会简单一些。
承认自己不知道,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承认原来的办法不够用,这些事情都很难看。
可至少可以重新开始。
最麻烦的是:
现实已经把旧世界打碎了,人却还努力把碎片拼回原来的形状。
书里写到俄国后来送给清朝几百种有关政治、军事、科技和地图的书。
结果只是把书名翻译一下,就放起来了。
这一段其实比打败仗还让人难受。
不是没有机会。
机会就在桌子上。
只是没有人真正觉得非看不可。
因为如果你仍然相信自己处在世界中心,就不会迫切想知道世界边缘的人为什么厉害。
而几十年后的日本,面对“黑船”时,同样也是失败,同样也是被迫签约。
茅海建拿这两个国家比较,并不是说日本当时打得更英勇。
恰恰相反,他认为日本真打也可能输。
区别是失败以后发生了什么。
这让我觉得,一个人、一个组织甚至一个国家,真正拉开差距的时刻,很多时候不是谁从来不失败。
而是谁能从失败里得到新的东西。
有的人失败以后会问:
我哪里错了?
有的人则会问:
是谁害我失败?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很像,最后走的路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读完这本书,我对“以史为鉴”这句话反而有了另外一种理解。
以前觉得以史为鉴就是:
记住历史上的坏人,不要成为他们。
现在觉得远远不够。
很多时候,真正应该警惕的不是某一个坏人。
而是那些能让一群正常人不断作出错误判断的环境。
一个只允许好消息向上传递的环境。
一个把质疑理解成不忠的环境。
一个遇到新问题仍然只会从旧经验里找答案的环境。
一个失败之后第一时间寻找替罪羊,而不是重新检查自身的环境。
这些东西比某一个“奸臣”更难发现。
因为奸臣站在那里,很容易骂。
制度和思维习惯却往往藏在每个人自己身上。
如果让我现在再用一句话理解《天朝的崩溃》,我不会说:
“清政府因为腐败无能,被英国坚船利炮打败。”
这当然没有错,但太简单了。
我更愿意说:
真正的崩溃,是现实已经改变,而一个国家仍然用昨天的知识理解今天的世界。
军事失败只是把这个问题用最残酷的方式暴露出来。
而比失败更可怕的,是炮声停下来以后,又重新睡过去。
这大概也是这本书读完以后,最让我放不下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