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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地之间》

人的一生可能被时代轻易打断,但被打断之后,生活还是会继续

漫长的余生.jpg

北魏

拓跋鲜卑、孝文帝改革、迁都洛阳、汉化、六镇之乱,大概就是这么几件事。

这些东西以前都学过,也都知道。

可读《漫长的余生》时,我慢慢发现,自己以前知道的是“北魏发生了什么”,却很少想过:

生活在北魏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王钟儿最开始甚至不是北魏人。

她出生在南方,有父亲,有丈夫,也有自己的家。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去平城,更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在北魏皇宫里活五十多年。

真正把她送到北方的,是一场和她几乎毫无关系的皇位争夺。

两个皇帝。

几个将领。

几个州郡的归属。

地图上改一条边界。

这些东西今天读起来很快。

翻两页书就过去了。

可落到王钟儿身上,却是一辈子。

这一点是我读这本书时最难忘的。

我们读历史很容易被结果骗到。

宋魏战争结束了。

常珍奇失败了。

淮西归了北魏。

于是我们觉得这一段历史已经过去。

可对于王钟儿来说,事情根本没有过去。

她三十岁时被抓到北方。

后面五十六年的生活,都和那一场战争有关。

如果没有那场战争,她不会成为宫女。

不会认识高照容。

不会养育宣武帝。

不会出家。

也不会在八十多岁时得到孝明帝亲临探病。

所以历史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只觉得是灾难。

很多年以后回头看,却会发现自己整个人生都已经被那一刻重新改写。

但我不会因此说:

王钟儿后来受到皇帝尊敬,所以她当年被俘也算“因祸得福”。

我觉得这样想太轻了。

皇帝亲自来看她,并不能把她三十岁那年失去的东西还回来。

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

如果有,她还有没有再见过他们?

丈夫到底怎么死的?

父母后来怎样?

这些书里都没有答案。

也许她自己几十年里想过无数次。

也许后来已经不愿意想了。

所以“漫长的余生”这几个字越读越觉得有分量。

一个人的人生好像在三十岁已经结束了。

之后却又活了五十六年。

这五十六年算什么?

也是人生。

当然是人生。

她吃饭、睡觉、做事、照顾孩子、变老。

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

城市从平城换成洛阳。

她自己也从王钟儿变成慈庆。

原来的世界越来越远。

可是她还活着。

我很难想象,一个人活到八十多岁以后,再想起二十多岁时的悬瓠,会是什么感觉。

那时的丈夫。

那时的家。

汝水。

城墙。

可能还有一些非常普通的东西。

一顿饭。

一个院子。

某个熟人的声音。

五十多年以后,应该已经像另一个人的生活了。

书里最打动我的并不是她最后得到了多高的待遇。

而是:

她竟然活到了最后。

不是英雄式的“活”。

没有反抗大军。

没有改写历史。

甚至几乎没有留下自己的声音。

她只是被时代一次又一次安排。

嫁人。

逃难。

被俘。

做宫女。

换主人。

照顾孩子。

出家。

再次照顾孩子。

老去。

从这个角度看,王钟儿好像一直没有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如果仔细想,又觉得她一定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在皇宫里五十多年,能从一个被俘来的奚官奴婢一直活到八十六岁,而且获得几代皇室的信任,不可能只是运气。

墓志里的那些“仁和”“恭懿”当然有套话成分。

但宣武帝愿意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七十多岁的慈庆参与照料,孝明帝在她病重后亲自来到寺里待一整天,这些事情不是墓志作者随便夸几句能够造出来的。

至少说明:

她曾经真心照顾过一些人。

那些人也记得。

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人已经失去了:

家族,

财富,

身份,

甚至自由。

她还能够留下什么?

好像只剩下:

自己怎样对待身边的人。

而王钟儿最后能够留下来的,恰恰就是这个。

宣武帝幼年丧母。

真正留在他记忆里的母亲世界,可能就是高照容身边那几个人。

其中就有王钟儿。

很多年以后,王钟儿已经成了老尼姑。

皇帝仍然愿意相信她。

这份信任后来又传到孝明帝那里。

想想其实很奇妙。

历史上的大人物留下:

诏书,

战争,

官职,

陵墓。

王钟儿什么都没有。

可她通过照顾几个孩子,在人与人的感情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最后竟然也留到了今天。

我以前读历史,特别容易把皇帝看成一个职位。

宣武帝。

孝明帝。

孝文帝。

一个年号接一个年号。

这本书让我第一次特别强烈地意识到:

皇帝小时候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会害怕。

会失去母亲。

会依赖保母。

会记得谁小时候抱过自己。

以后哪怕坐在皇位上,这些东西也未必消失。

这也让我更容易理解宣武帝为什么那么没有安全感。

他的成长环境实在太糟糕。

生母离奇死亡。

太子哥哥被废杀。

皇后斗争。

父亲早死。

叔父们又掌握巨大权力。

他做了皇帝以后,对宗室和权臣充满怀疑,却愿意信任自己身边那些地位不高、认识多年的旧人。

以前看到这种政治,会说皇帝“宠信近侍”。

现在再看,会多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从小就不知道谁可以相信的人,最后还能相信谁?

当然,这不能替他的政治行为辩护。

但至少能让一个过去只有庙号的皇帝,重新变成一个具体的人。

这大概也是这本书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仅把王钟儿变回一个人。

也把高照容、冯太后、宣武帝、孝明帝,甚至那些宫女、宦官、乳母,从史书里的身份重新变成一个个人。

我也很喜欢罗新写墓志的方式。

过去我总觉得墓志无非是:

某人生于哪年,

做过什么官,

哪年死,

葬在哪里。

这本书却告诉我,有时候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在几个不起眼的字里。

“掠没奚官”。

四个字。

拆开以后就是一个女人五十多年的人生。

“固求出家”。

四个字。

究竟真的是主动要求,还是宫廷重新安排了她的命运?

不知道。

“保卫圣躬于载诞之日”。

一句话。

背后又能追出孝明帝出生时一整个秘密的保育系统。

历史留下来的信息真的很少。

可这些很少的信息,如果认真看,就像在黑暗里开了几扇小窗。

窗很小。

看不到整个房间。

但至少知道:

里面曾经有人生活。

这也是我读完以后对“普通人为什么值得写进历史”有了更具体的感觉。

一个人不需要做成什么大事才值得被记住。

她活过。

她遭遇过。

她爱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记得。

这已经是历史。

如果只记录那些最终成功的人,历史就会变成一条很奇怪的河:

里面只有皇帝、宰相和将军。

可真实的世界当然不是这样的。

皇帝吃的饭有人做。

孩子有人抱。

衣服有人缝。

军队经过一座城,有人因此死掉,有人被带走,还有人要带着失去的一切继续生活。

真正把一个时代填满的,本来就是这些人。

所以我很喜欢书里最后那句话:

“历史和故事不同:故事有主人公,有开始,有结束,历史没有。”

王钟儿的故事当然有结束。

524年。

昭仪寺。

八十六岁。

孝明帝给她办了隆重的葬礼。

然后她埋进北邙山。

历史却没有停。

六镇已经乱了。

洛阳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高欢已经登场。

几年以后,北魏会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钟儿不知道。

这和她三十岁以前一样。

没有人知道下一年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这才是历史真正让人感到苍凉的地方。

我们今天读书,总能看到结局。

所以很容易觉得:

一切好像都在朝那个结局走。

可真正生活在历史里面的人没有结局可以看。

他们每天面对的只是今天。

明天怎么办,不知道。

下个月还能不能活着,也不知道。

王钟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活了八十六年。

所以如果让我给这本书最后留下一个印象,我想不是“北魏宫廷”,也不是“孝文帝改革”。

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念头:

人的一生可能被时代轻易打断,但被打断之后,生活还是会继续。

有时候,那段原本以为只是“剩下的日子”,最后反而成了人生最长的一部分。

这就是王钟儿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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