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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可能被时代轻易打断,但被打断之后,生活还是会继续

本书写的是王钟儿的一生,真正写的是一个普通人怎样被大时代反复改变,而她又怎样在时代留下的缝隙里活了下来。
王钟儿生于439年。
她原来生活在南朝刘宋,是一个中下层官僚家庭的女儿,二十四岁嫁给杨兴宗。如果历史没有发生意外,她大概会像同时代绝大多数普通女性一样:
结婚,
生儿育女,
在家庭中度过一生。
但三十岁左右,她所在的淮西卷入南北战争。
丈夫很可能死于战乱。
家园破碎。
她本人被北魏军队俘获,成为“奚官奴婢”,被送进北魏平城皇宫。
罗新在引言里写:
“正常的生命轨迹骤然休止,剩下的便是暗黑无边的余生。”
可是她没有很快死。
她又活了五十六年。
从三十岁到八十六岁。
所以:
这就是书名最沉重的地方。
如果把25节重新压缩,可以分成五个阶段:
1 | 第一阶段 |
而在这一条个人生命线的旁边,另一条更大的历史线一直向前推进:
1 | 刘宋内乱 |
两条线不断交叉。
这正是这本书最特别的结构。
全书不是从王钟儿出生开始。
而是从:
八十六岁的老尼慈庆病逝于洛阳昭仪寺。
她生病以后,十五六岁的孝明帝元诩竟然亲自前往探视:
“车驾躬临省视,自旦达暮,亲监药剂。”
皇帝在那里待了一整天。
慈庆死后:
皇帝亲下手诏;
赠物一千五百段;
由宦官监护丧事;
追赠“比丘尼统”;
还让中书舍人常景专门给她写墓志。
一个问题因此出现:
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老尼姑,为什么能得到皇帝如此隆重的礼遇?
全书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倒查。
最重要的就是:
墓志只有有限的几段信息:
她俗姓王,
名钟儿;
父亲王虔象;
丈夫杨兴宗;
因常珍奇叛乱被俘;
进入北魏奚官;
服侍斛律昭仪;
后来与文昭皇太后高氏关系密切;
出家;
参与抚养宣武帝和孝明帝;
最后得到孝明帝厚葬。
如果单纯把墓志翻译一下:
可能十页就写完了。
罗新却写了两百多页。
原因就在于:
他把墓志里的每一句话重新放回当时的政治、战争、地理、宫廷、婚姻和社会结构里。
这就是这本书的基本写法。
墓志说:
“太原祁人。”
罗新首先提醒:
这不一定表示王钟儿真的出生在今天山西祁县。
这是墓志中的:
她实际生活在南朝刘宋。
父亲当过太守;
丈夫杨兴宗任过州主簿、代理太守。
所以这个家庭大概属于:
南朝社会中的中下层官宦阶层。
既不是最顶级的门阀,
也不是底层百姓。
王钟儿二十四岁嫁给杨兴宗。
后来跟着夫家生活在:
也就是今天河南汝南一带。
作者花了相当多篇幅写悬瓠:
汝水,
城池,
板栗,
军事地位,
过去发生过的战争。
看起来有些“绕”。
但这样做有一个目的:
在王钟儿成为墓志上的一句话以前,她首先是一个生活在具体地方的人。
她也曾经有一个家。
改变王钟儿命运的不是她自己的任何选择。
而是:
刘子业被杀。
宋明帝刘彧即位。
与此同时刘子勋也称帝。
于是出现:
“一国二帝”。
这场内战就是义嘉之乱。
刘宋各地官员突然都必须选择:
支持建康的刘彧,
还是支持寻阳的刘子勋?
悬瓠同样被卷进去。
于是罗新写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感觉:
对皇帝来说只是一次皇位争夺,对千里之外的普通家庭来说,却可能意味着一辈子被彻底改变。
刘子勋失败以后,本来战争似乎应该结束。
但宋明帝没有妥善安抚此前站错队的北方军政人物。
薛安都、
常珍奇
等人本来已经准备重新归顺。
可宋明帝又派重兵前来。
这些边地将领害怕清算,于是干脆向北魏求援。
北魏抓住机会南下。
最后:
淮北四州以及淮西大片地区进入北魏控制。
王钟儿生活的悬瓠,也就从南朝城市变成了北魏边城。
这一节其实在提醒读者:
历史中的疆域变化,在地图上只是换一种颜色;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却意味着国籍、身份、命运全部被重新定义。
常珍奇投魏以后又想回归刘宋。
再次反叛。
结果北魏军重新攻打悬瓠。
常珍奇败逃。
大量当地居民被裹挟。
最终魏军击破南逃队伍。
王钟儿就在这一过程中被俘。
墓志只用了四个字:
但罗新把这四个字拆开以后,它意味着:
家没有了。
丈夫大概率没有了。
原来的社会身份没有了。
自由没有了。
她三十岁时从一个官吏家庭的妻子,突然变成:
国家所有的奴婢。
作者甚至说,即使她原来还有孩子,此后也很可能永远无法再见。
这是她真正的:
“奚官”是管理宫廷奴婢的系统。
王钟儿成为的不是普通平民,
而是:
罗新这里特别关注一个问题:
这些奴婢从哪里来?
答案非常残酷:
战争俘虏;
罪犯家庭。
成年女性可以成为宫女;
男性甚至可能被施宫刑成为宦官。
作者又写了张谠妻皇甫氏、文罗气等人的故事。
这些人物表面上像是在离开王钟儿。
实际上是在构成一个:
“被正史遗忘的人群”。
而罗新自己在这一节说得非常清楚:
普通人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没有他们,历史就是不完整、不真切的。
这句话几乎可以看作全书的史学宣言。
罗新又找出一批北魏宫女墓志:
杨氏,
刘阿素,
张安姬,
缑光姬,
孟元华……
她们许多人和王钟儿有着相似经历:
原本是南朝官宦家庭女性;
战争中家破人亡;
被送到北方;
成为宫女;
在皇宫生活几十年。
其中有些后来升成高级宫女。
这让王钟儿不再只是“传奇个案”。
作者其实是在复原一个过去几乎完全消失的:
这一节很有意思。
宫女不是全部挤在一起,没有差别。
北魏宫中有明确的宫女等级。
有:
内司、
大监、
女侍中、
女尚书……
高级宫女甚至可以做到相当高的品级。
宫女之间还有一种关系叫:
大致是长期共同生活、互相照料的女性伙伴。
一个宫女死去以后,没有丈夫和孩子替她料理后事,
她的“同火人”就可能负责丧葬。
这是一种宫墙里面形成的:
替代性家庭。
对那些早已失去原生家庭的女性来说尤其重要。
一些幼年进入宫廷的女孩会被挑选进入:
读书。
学习文字。
接受宫廷事务训练。
有能力者再进入更高级职位。
于是我们突然会意识到:
所谓“宫女”并不是一个完全同质的群体。
有人做厨房工作。
有人管纺织。
有人负责文书。
有人甚至参与内廷重要事务。
这就是微观史最有魅力的地方:
一个原本只有两个字的社会身份,突然重新有了层次。
王钟儿最初服侍的是:
她是景穆太子拓跋晃的妻室。
罗新通过“昭仪”这个称号,又一路追到:
高车斛律氏、
拓跋皇室婚姻、
北魏前期内亚政治文化。
所以一本宫女传记突然又打开一扇门:
北魏并不是单纯的“汉化王朝”。
它的宫廷关系仍然深深带着北方草原政治文化的痕迹。
这一部分也是全书非常典型的写法:
一个女人的职位,
带出一个家族;
一个家族,
带出一种政治结构。
王钟儿进入平城宫以后,正赶上冯太后掌握大权。
文成帝死。
献文帝即位。
冯太后临朝。
后来献文帝与冯太后发生严重冲突。
李弈事件进一步撕裂两人关系。
献文帝最后甚至退位成为太上皇。
数年之后又突然死亡。
罗新依据书中使用的史料,把这一切放进冯太后与献文帝长期的权力冲突中理解。
这里给人的感觉非常强烈:
王钟儿从战场逃进了皇宫,却并没有进入一个安全世界。
宫墙里面甚至更加危险。
北魏早期存在一种极残酷的传统:
一旦某位皇子确定成为继承人,
生母可能就要被处死。
理由表面上是:
防止太后和外戚干政。
可是罗新特别强调:
制度一旦形成,
就可能被后来掌权者重新利用。
原来的社会条件可能已经消失,
制度却继续存在。
甚至成为争夺权力的工具。
冯太后本身就是这种制度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于是:
乳母,
保母,
抚养者
的重要性极大上升。
这也就解释了整本书为什么一个宫女可以和皇帝建立如此深的感情。
因为在这样的宫廷里:
生育与抚养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而真正陪一个孩子长大的人,
很可能并不是他的生母。
常太后曾经通过抚养皇帝取得地位。
冯太后实际上又复制了这种办法。
她控制献文帝的下一代:
孝文帝。
再杀掉孝文帝生母,
亲自抚养孝文帝。
于是形成:
1 | 控制皇帝 |
也就是说:
宫廷中的抚养权,本身就是政治权力。
这也是理解后面高照容、元恂、元恪、胡氏等人命运的钥匙。
这个人就是:
后来宣武帝元恪的生母。
高照容十三岁入宫。
她生下元恪时:
王钟儿已经四十五岁。
王钟儿很可能从高照容怀孕时就开始服侍她。
慈庆墓志后来形容两人:
“有若同生”。
当然两人年龄相差三十余岁,而且身份悬殊,不可能真如姐妹。
但罗新的判断是:
长期共同生活,
很可能形成了相当深的感情。
王钟儿也参与抚养了:
元恪,
元怀,
元瑛。
也就是说,她不仅是高照容的宫人,
还是未来宣武帝童年世界里非常熟悉的人。
冯太后希望自己家族的荣宠继续下去。
因此冯熙多个女儿进入孝文帝后宫。
罗新为了叙述方便,用:
“大冯”
“小冯”
区分其中最关键的两个冯氏女子。
冯氏女子进入后宫,并不只是:
皇帝喜欢谁。
而是:
只要这两件事掌握在一个家族手里,
下一代权力就仍可能属于这个家族。
大冯重新进入孝文帝生活后,
与小冯争夺皇后之位。
问题在于:
小冯已经和太子元恂建立母子关系。
如果大冯想真正复制冯太后的道路,
光拿到皇后位置还不够。
还得解决:
于是从:
争夺皇后,
逐渐演化成:
争夺皇位继承人。
最终:
小冯被废。
元恂也被废。
这一节中罗新提出了大量基于零散材料的复原和推测,因此阅读时特别需要注意:
有些是史料明确记载,有些是作者根据人物关系、时间顺序和事件逻辑所作的解释性重建。
这也是全书阅读时必须保持的一个区分。
传统叙述容易把元恂被废解释成:
不愿汉化,
思念平城,
性情粗暴。
罗新明显不满足于这个解释。
他重新检查:
孝文帝、
大冯、
平城旧势力、
元恂,
以及围绕太子的官员之间的关系。
最后元恂被处死。
这一事件不只是:
而是孝文帝迁都之后:
旧都政治、
皇后权力、
继承问题
共同爆发的结果。
高照容死亡以后,
王钟儿的人生再次发生变化。
墓志写:
“太和中固求出家,即居紫禁。”
字面上看:
她强烈要求出家。
但罗新认为:
很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大冯接过元恪抚养权以后,
不仅元恪的生母高照容必须消失,
高照容留下的:
保母、
宫女、
亲密关系
同样是问题。
于是五十七八岁的王钟儿成为尼姑:
但非常特别的是:
她没有真正离开宫廷。
而是:
出家而仍居紫禁。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退休。
而是换了一种身份继续活在宫墙里面。
大冯成为皇后以后,看起来已经达到人生顶点。
但孝文帝南征期间,
关于她的各种秘密不断传到皇帝那里。
包括:
宦官刘腾、
陈留公主
提供的信息。
孝文帝开始怀疑:
大冯是否也想像冯太后一样,
在自己死后控制年幼皇帝。
孝文帝病重以后,
最终决定处理大冯。
499年孝文帝死。
大冯随后被强迫自尽。
她从成为皇后到死亡:
只有一年多。
这一节里有一种非常强的反转:
她为了进入权力中心清除了很多人,最后自己也被同一个权力逻辑清除了。
“投迹四禅”来自慈庆墓志。
这一节实际上讨论:
看起来:
出家是退出世界。
但对被废皇后、宫女等人来说:
佛门身份反而可能给予她们一点新的空间。
至少:
宫廷身份的束缚减弱;
可以与尼寺形成联系;
有机会出入宫内外;
拥有一定独立生活。
所以出家并不只是宗教行为。
对于一些宫廷女性来说:
也是在极其狭窄的人生条件下获得另一种身份的方式。
499年:
元恪即位。
就是宣武帝。
这时王钟儿已经以慈庆身份生活。
但她与宣武帝之间显然没有断绝联系。
罗新特别注意宣武帝一个性格特点:
他的童年充满:
母亲死亡,
太子废黜,
皇后争斗,
叔父权力,
宫廷倾轧。
所以当上皇帝后,
他很难真正相信宗室和权臣。
反而更相信:
贴身侍卫,
内官,
旧人。
其中自然包括:
那些与他母亲高照容有关的人。
慈庆就是这种“童年旧人”。
如果不知道王钟儿曾服侍高照容,
就无法真正解释:
为什么几十年后皇帝仍然信任她。
也无法解释:
她为什么最后又参与了孝明帝的抚养。
所以王钟儿最大的“资本”不是官位。
不是家庭。
也不是财富。
而是:
对一个从小失去母亲的人来说,
这个意义很特别。
宣武帝掌权以后,
重用一批:
旧臣、
近侍、
宫廷亲信。
例如曾经照顾高照容、帮助养育他的高级宫女杨氏,
后来升到宫女最高职位。
还有御医王显。
罗新认为:
这不仅是皇帝感恩。
也是:
皇帝越不信任外廷权臣,
越依靠身边认识多年的人。
于是:
情感关系
逐渐转换为:
政治资源。
宣武帝把生母高照容的家族找回来。
高照容的兄弟:
迅速进入权力核心。
传统史书对高肇评价很坏:
外戚专权,
排斥异己。
罗新则重新检查这些材料。
他认为:
很多关于高肇的负面叙述需要重新辨析。
高肇当然掌握很大权力,
但并不是所有宣武朝的问题都应该推给他。
这一节也是罗新常用的方法:
不把后世史书形成的道德评价直接当事实,而是重新检查这些评价在什么政治语境中形成。
宣武帝后宫里:
于皇后、
高英
等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皇子却接连夭折。
因此谁能够生下一个健康皇子,
就不只是私人问题。
而是:
罗新指出:
高英控制宣武帝与其他嫔妃接触,
背后不只是“嫉妒”。
更深处仍然是:
谁的孩子能成为下一任皇帝,谁的家族就能继续拥有权力。
所以后宫生育史,
本质上也是继承政治史。
胡氏通过自己的比丘尼姑母获得机会接近宣武帝。
最终怀孕。
但是事情非常危险。
因为北魏长期存在:
“子贵母死”
的阴影。
胡氏自己甚至表示:
宁愿儿子长大成人,
即便自己因此死亡。
510年:
元诩出生。
就是后来的:
宣武帝敢不敢把孩子交给生母?
答案:
不敢。
他同样也不放心皇后高英。
于是把孩子:
另外组建了一套育儿班子。
领头的人中就有:
御医王显,
以及:
罗新的解释很有说服力:
因为宣武帝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保姆。
而是:
慈庆:
照顾过宣武帝的母亲;
参与养育宣武帝;
早已离开正式宫女体制;
没有强大家族;
没有独立政治野心。
因此反而成为:
最安全的人。
这里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历史反讽。
一个三十岁时失去一切的俘虏宫女,
四十多年以后,
因为自己:
没有家族、
没有权势、
没有依靠,
反而成为皇帝最能够信任的人。
重新组成乳母、保母团队。
其中罗新找到了一位:
她五十岁左右才进宫。
应该就是为了照顾小皇子元诩。
这再次说明作者的方法:
一方慈庆墓志,
带出另一方墓志;
再从一个人的残片里,
拼出一群人的生活。
515年宣武帝突然去世。
年幼的孝明帝即位。
高肇正在外地带兵。
他是皇帝舅舅,
也是朝廷权臣。
问题立即出现:
谁控制新皇帝?
执政者不希望高肇回来掌权。
于是等高肇返回洛阳,
在宫中设伏。
高肇刚刚哭祭完宣武帝,
就被壮士杀死。
然后对外宣布:
自尽。
这一幕很好地展示了北魏宫廷政治的本质:
皇帝的死亡不仅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也意味着原来依附于这个皇帝的整个权力结构瞬间失效。
宣武帝去世以后,
高英是皇太后。
但还有一个人:
孝明帝的亲生母亲胡氏。
辅政大臣为了牵制高英,
把胡氏抬出来。
于是:
高英被迫出家。
胡氏逐渐成为:
她最终掌握朝政。
这里又出现了非常熟悉的历史循环:
1 | 皇帝年幼 |
曾经用“子贵母死”试图防止的事情,
最终还是发生。
制度不仅没有彻底解决问题,
反而留下了很多新的悲剧。
胡太后主持:
也就是把宣武帝的生母重新给予更高规格的尊荣。
表面上是在尊高照容。
实际上罗新指出:
这也在为胡太后自己的地位建立礼制依据。
也就是说:
给过去的皇帝生母提高地位,也是在给今天的皇帝生母提高地位。
历史礼仪背后仍然是现实政治。
因为她曾经:
服侍高照容,
陪伴高照容,
养育高照容的孩子。
此时她八十一岁。
罗新写她在人群中的样子非常有意味:
一个老得已经几乎无法被人注意的尼姑,
混在人山人海之中。
对于整个帝国来说:
她微不足道。
可是对这本书来说:
她才是中心。
这正是罗新刻意改变的历史视角。
519年:
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千多羽林军攻击张彝宅邸。
打人,
纵火,
杀死张彝之子。
朝廷最后只杀了少数人,
随即大赦。
史书评价:
“有识者知国纪之将坠矣。”
而当时有一个年轻小军官恰好来到洛阳,
目睹了这一切。
这个人是:
后来东魏、北齐政治的关键人物。
他看到朝廷连禁军暴动都无法真正处理,
开始产生自己的判断。
罗新写:
“高欢登场,说明历史的这一幕虽尚未结束,下一幕却已经开启。”
这是全书最有电影感的一次转场。
她不知道:
六镇动乱将扩大。
不知道:
北魏会很快走向分裂。
不知道:
高欢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物。
正如她三十岁时不知道:
常珍奇的一次政治选择会彻底摧毁她的一生。
这就是罗新特别强调的:
我们知道。
所以我们很容易说:
“北魏已经衰败了。”
“六镇之乱要来了。”
“北魏马上要亡了。”
但524年的慈庆:
并不知道。
这让书中的历史重新变得真实。
“历史和故事不同:故事有主人公,有开始,有结束,历史没有。”
王钟儿死了。
她的故事结束。
但历史继续。
所以作者说:
“对于我们的故事来说,时间到此就该休止了。尽管历史还会继续。”
表面上的主人公:
第二个主人公:
第三个更大的主人公:
王钟儿的一生横跨:
太武帝、
文成帝、
献文帝、
孝文帝、
宣武帝、
孝明帝
数代。
她从:
南朝媳妇,
变成北魏奴婢;
从宫女,
变成皇帝保母;
从宫女,
又变成尼姑。
政权不断变化。
皇帝不断更换。
权臣不断死亡。
她居然一直活着。
所以“漫长”不是单纯八十六岁寿命长。
而是:
她活过了太多本来足以把一个普通人彻底淹没的历史巨浪。
传统历史最容易写的是:
皇帝。
宰相。
将军。
战争。
改革。
而王钟儿这样的女性:
根本不会进入正史。
如果不是墓志出土,
今天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个人。
罗新在后记里说明自己为什么最终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因为王钟儿:
“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弱者和边缘人”。
他认为:
“关心弱者、为边缘人发声”,是历史学人的重要责任。
这大概就是整本书真正的史学立场。
地图上写:
“淮北入魏”。
只有四个字。
王钟儿身上却是:
丈夫死亡;
家庭失散;
被俘;
成为奴婢;
永远离开故乡。
历史书写:
“迁都洛阳”。
落到某个普通人身上:
她也得跟着整个宫廷搬家。
历史写:
“皇后被废”。
落到王钟儿身上:
她服务多年的主人死了;
自己可能也必须出家。
历史写:
“皇太子出生”。
落到她身上:
七十多岁还重新承担保育工作。
因此这本书让我觉得:
宏大历史其实就是无数人的个人生活被改变之后的总和。
王钟儿没有死在战争里。
所以从战争史的统计来看:
她可能只是:
可战争对她造成的伤害持续了:
五十多年。
这就让我觉得“余生”这个词尤其准确。
战争结束了。
军队撤了。
边界重新确定了。
史书翻篇了。
可一个人的战争可能:
她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
都建立在那场战争造成的断裂上。
这本书里不断出现:
生母,
乳母,
保母,
养母,
皇后,
皇太后。
“母亲”不是一个简单身份。
尤其在:
制度下,
皇帝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见过生母。
因此真正照顾他、
抱着他、
喂养他、
陪他长大的人,
反而成为情感意义上的母亲。
这也就是为什么:
宫女,
乳母,
保母
这些通常被政治史忽略的人,
实际上可能拥有非常大的影响。
子贵母死最初可能是为了防:
强大的外戚母族。
可是后来北魏政治结构已经发生变化。
它仍然延续。
甚至被权力斗争反复利用。
罗新借此不断提醒:
制度一旦形成,会产生自己的惯性。
后来的人不一定因为原来的理由使用它。
可能只是因为:
它现在对自己有利。
这一点其实非常值得琢磨。
可以概括为:
墓志说:
“悬瓠”。
作者研究悬瓠的地理和战争。
墓志说:
“掠没奚官”。
作者研究宫廷奴婢制度。
墓志说:
“昭仪斛律氏”。
作者研究高车斛律部和北魏婚姻政治。
墓志说:
“文昭皇太后”。
作者进入高照容和宣武帝。
墓志说:
“固求出家”。
作者进入洛阳尼寺和宫廷女性出家。
墓志说:
“保卫圣躬于载诞之日”。
作者就追到孝明帝出生和乳保制度。
所以一方墓志最终展开成:
半个世纪的北魏政治社会史。
罗新写得很流畅。
有时甚至像小说。
很容易让人忘记:
例如:
她当时怎么想,
有没有孩子,
丈夫究竟什么时候死,
是否真的自愿出家,
她在某些宫廷事件里具体做了什么,
很多问题都没有直接材料。
所以书中经常能看到:
“可能”
“大概”
“也许”
“我推测”
“可以设想”。
这不是缺点。
反而是负责任的表现。
它告诉读者:
这里是史料明确告诉我们的;那里则是历史学家利用现有证据作出的合理重建。
因此最好不要把本书所有生动细节都理解成:
“史书明确记载王钟儿当时就是这样”。
1 | 439 |
第一,王钟儿不是历史的旁观者,她自己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第二,大事件在史书里可能只有一句,在普通人的生命里却可能延续几十年。
第三,战争结束以后,人的创伤并不会随着停战一起结束。
第四,北魏宫廷中“母亲”“皇后”“乳母”“保母”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政治。
第五,墓志不仅告诉我们一个人死了,也可以把已经消失的社会重新打开。
第六,故事可以结束,历史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