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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化不是让更多土地变成城市,而是让更多人真正能够在城市安下身来

土地财政
地方政府缺钱。
卖地。
开发商买地。
建房。
房价上涨。
大概就是这么一条线。
读完《人地之间》,才发现真正复杂的地方,是这条线后面还连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工业园区为什么地那么便宜?
城市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住宅还是贵?
一个人在上海、深圳、苏州工作十几年,为什么老家的地和房子还一定要留着?
有些县城明明人口一直在往外走,为什么新区却越建越大?
为什么有的地方拼命找建设用地指标,有的地方建好的工业园区却空在那里?
这些以前看起来完全不同的问题,在这本书里慢慢被连在了一起。
我对书名“人地之间”的感觉也是读到后面才出来的。
土地这个东西太特别。
它不会动。
人会动。
产业会动。
资金会动。
可土地永远在那里。
所以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一个快速变化的社会,怎么让一个不能动的东西跟上人的移动。
一个安徽农村的年轻人跑到上海工作,他的人已经走了。
可如果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上海住下来,孩子能不能在那里上学,他就不敢真正把老家的地放掉。
于是很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地还在那里。
房子还在那里。
新的宅基地可能还在增加。
而他工作的那个城市,另一边又在说住宅用地不够,房价太高。
以前我会把这理解成两个问题。
一个农村问题。
一个城市房价问题。
这本书让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
它们其实可能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离乡不放土”这几个字给我印象特别深。
农民为什么不放?
有时候不是恋土。
而是不敢。
一个人在城市里真正有了安稳的住处,孩子能在那里正常上学,自己知道以后大概率不会再回村务农,他对老家那几亩地和那块宅基地的想法肯定会发生变化。
所以人什么时候真正离开农村,不取决于火车票什么时候买了。
甚至也不完全取决于户口本上写什么。
真正决定他的,是:
一家人能不能在那里生活。
这让我重新理解了所谓“城市化”。
过去我想到城市化,脑子里总是高楼、高架桥、地铁、新区。
读完这本书以后,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一个城市增加了多少平方公里,不一定代表它真的完成了多少城市化。
真正的城市化可能是:
一个原来住在农村的一家四口,父母在城市工作,孩子也在那里上学,有一个虽然不大但付得起租金的家,不再需要每年在城市和村庄之间来回撕扯。
这才算真正落脚了。
所以我觉得作者提出的“人口完全城市化”虽然听起来很学术,实际上特别朴素。
它问的就是:
你到底能不能留下来?
第一章里地方政府低价卖工业地、高价卖住宅地的逻辑,也让我印象很深。
以前觉得这件事情很矛盾。
土地那么值钱,为什么工业园区招商的时候经常可以非常便宜?
看完以后发现,站在地方政府当时的位置上,它甚至是合理的。
工厂会跑。
你不给优惠,隔壁市给。
企业就过去了。
可一个城市里的居民不能天天跑到另一个城市买一块住宅地再搬回来住。
所以工业地变成全国城市互相抢企业的买方市场,住宅地却变成每座城市自己的卖方市场。
于是:
这边尽量便宜。
那边尽量贵。
开始的时候,这套办法真的很有效。
企业来了。
工人来了。
税收来了。
房子有人买。
商铺有人租。
土地出让金也有了。
地方再拿这笔钱修路、建园区、搞基础设施。
整个轮子越转越快。
如果历史停在这里,这几乎就是一个漂亮的增长故事。
问题是轮子不会自己停。
后来越来越多城市加入。
工业地越来越便宜。
园区越来越大。
商业住宅地承担的财政任务越来越重。
地方政府发现地价还能拿去融资。
银行发现政府土地似乎又比较安全。
于是卖地不再只是一次财政收入,还变成了借钱的基础。
再往后,房地产一涨,地方就更有能力借钱建新区;新区越多,又需要更多土地和更多投资。
看到这里,我才真正理解作者为什么花那么多篇幅讲“土地金融”。
“土地财政”还是:
卖一块地,拿一笔钱。
“土地金融”已经变成:
还没卖的地,也能提前把未来的钱借出来花。
一旦走到这一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今天的建设已经在使用明天土地升值的钱。
如果明天真的继续涨,一切都很好。
如果不涨呢?
这也是我读这本书时比较不舒服的地方。
很多过去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发展方式,原来都隐含一个前提:
以后还会继续增长。
土地以后还会更贵。
人口以后还会更多。
园区以后一定能招满企业。
房子以后一定有人买。
可一个城市真正开始人口外流以后,这些假设就不一定成立了。
这时候再看那些已经建好的新区、工业园区,就会觉得它们不再只是建筑。
它们其实是一笔对未来的判断。
判断对了,是资产。
判断错了,就是债务。
所以我现在觉得,“土地财政”最值得思考的地方,并不是地方政府赚了多少钱。
而是:
土地把今天和未来绑在了一起。
这本书让我最有感觉的另一个地方,是作者一直在提醒改革不能只说一句“放开市场”。
很多问题大家都知道。
工业园区过多。
住宅用地太少。
城中村需要更新。
土地应该提高利用效率。
这些方向讲出来都不难。
真正难的是:
现在已经有那么多人依赖旧模式生活。
地方财政依赖住宅地。
银行资产和土地房地产有关系。
地方债务又和土地有关。
开发商、村集体、城市居民、失地农民各自都有自己的账。
这种时候,你不能因为方向是对的,就一下把旧体系推倒。
作者反复讲:
方向、
突破口、
力度。
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尤其是“力度”。
有些改革不是不知道往哪里走,而是不知道走多快。
走慢了,没有用。
走太快,原来的东西一下承受不了。
这其实和很多现实中的改变一样。
一个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再不合理,也会生长出自己的平衡。
打破它容易。
重新建立平衡反而难。
书里面很多具体方案,我并不觉得读完以后就一定要全盘接受。
比如作者提出的农村土地渐进式国有化、竞争性国有制,我读的时候也会不断想:
真按这个办法走,实际操作会不会又出现新的问题?
不同地方是不是都适合?
农村土地的社会保障功能怎么处理?
这些书里提出的是一种答案,我觉得完全可以继续讨论。
可我反而很喜欢作者没有停留在“这不好、那不好”。
他愿意给方案。
甚至愿意把方案推到很具体:
钱从哪里来,
谁有动力,
地方为什么愿意干,
农民为什么愿意接受,
前一步怎样给后一步创造条件。
政策讨论到了这一层,才真的有意思。
但整本书里,我最后记住的其实不是“土地发展权指标”这些术语。
而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一个人到底在哪里生活。
他每天在哪里上班?
老婆孩子在哪里?
孩子在哪里读书?
以后准备在哪里养老?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经是同一座城市,那他的土地、住房、公共服务、户籍,理论上也应该慢慢往那个地方靠拢。
可如果人已经走了十几年,其他东西却还被制度分散在几个地方,那么这个人表面上完成了城市化,实际上一直悬在两个地方之间。
城市里没有真正的家。
农村的地又不能真正退出。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地之间”真正想写的东西。
我们过去很长时间特别擅长建设。
修路。
建桥。
建园区。
建新区。
这些东西都看得见。
人口真正落脚却慢得多。
因为一个人的落脚需要的不是一栋楼。
而是:
住房,
教育,
工作,
公共服务,
产权,
家庭生活
全部慢慢接到一起。
这比建一座新城难得多。
所以读完以后,我对城市化的理解反而变得很简单了。
以后再看到一个地方说:
城市面积扩大了多少,
建了多少新区,
修了多少道路,
我可能会多问一句:
人呢?
那些来这里工作的人留下来了吗?
他们的孩子留下来了吗?
他们能不能在这里住得起?
而那些已经离开农村的人,又能不能放心地把原来的土地交出去,让真正留下种地的人经营?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解决,地再多,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城市化。
如果这些问题解决了,城市也许根本不需要无限向外扩。
人和地真正对应起来的时候,很多现在看起来互相独立的问题,也许才会同时松动。
所以如果让我用一句话记住这本书,我不会记“土地财政”,也不会记“三权分置”。
我会记:
城市化不是让更多土地变成城市,而是让更多人真正能够在城市安下身来。
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地才可能找到更合适的位置。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人地之间》。